盛闻也在看着他。顾准早上洗过澡，头发没有完全吹干，额前垂着几缕。两个人离得很近，盛闻能闻见他发间很淡的洗发水味，也清楚地看见他眨了几次眼，眼尾渐渐红起来。
盛闻脸上原本还带着一点笑，看到这里，笑意便消失了。
认识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顾准在完全清醒的时候红了眼睛。
盛闻将右手抬起来，想碰一碰他的头发。顾准握住那只手，带到自己脸上。
盛闻的拇指从发红的眼尾下方擦过，那里没有眼泪，皮肤却已经有些热。盛闻向前靠近，在他发红的眼尾亲了一下。这个吻停留片刻，随后又落到眉间。他的手掌一直托着顾准，等顾准抬起头，拇指又沿着眼下摸过一遍。
顾准低下头，继续按照医生交代的方法清理伤口周围，棉签经过伤口最深的位置，盛闻的手指动了动，顾准立刻停下来，等他放松以后再继续。整个过程里，顾准一直托着他的手，新的敷料盖上去以后，他将绷带一圈圈绕好，每一圈都压住前面的边缘，力度比昨天更轻。
最后一段胶带贴好，顾准沿着边缘按了一遍：“这样会不会太紧？”
“不会。”
顾准又低头收拾桌上的包装纸，手刚伸过去，右手便被握住了。
盛闻将他的手带到唇边，在掌心亲了一下，语气也重新带上了平日里那点松弛和调侃：“顾医生，诊费。”
顾准没有抽回手：“不够。”他的眼尾还带着一点红，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盛闻看了他片刻，唇边重新有了笑意。他的右臂绕到顾准腰后，将人带到自己面前。他先在顾准唇上亲了一下，很快退开，又低头亲了第二次，每一下都很轻，也留足了让顾准呼吸的时间。
第三次靠近时，顾准抬手扣住他的肩膀，没有让他再退。他主动吻了上去，将这个原本为了哄他的吻慢慢变了味道。盛闻的左手还规矩地放在毛巾上，右手牢牢抱着他。顾准的手掌沿着肩膀一路摸到他的胸口。
桌上的手机这时响起提醒，两个人没有马上分开，铃声响到第二遍，顾准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了。”
盛闻没有松开他，拇指从已经退去红意的眼尾摸到下唇：“诊费够了吗？”
顾准与他对视片刻：“暂时够了。”
盛闻笑了一声，这才放他起身。
顾准拿起准备好的外套，先替他穿进受伤的左手，再将衣服从肩上带过去。盛闻低头配合，等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才抬起下巴：“这颗不用了吧。”
“外面有风。”顾准替他将领口理平，又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大半绷带。
两个人在九点半出门，顾准开车，盛闻坐在副驾驶，左手放在提前带下来的靠枕上。后排放着水果、芝麻饼，还有一本按照原尺寸复制的蓝色工作手册。
第一个红灯亮起，顾准把车停在路口。
街边的梧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树间照进车里，落在盛闻肩上。
顾准偏过头，盛闻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盛闻先笑了，顾准也弯了一下唇角。直到绿灯亮起，才转回去继续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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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顾准和盛闻到了康养中心。
工作人员提前接到过电话，将他们带到二楼的活动室。周末来探望老人的家属很多，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牌桌，电视里放着一档戏曲节目，声音不大。
许素琴坐在最里面的一桌，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几张牌。她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一些，身上换成了干净的浅蓝色开衫，头发梳得整齐，背依然有些弯。轮到她出牌时，对面的老人提醒了一句，她才从手里抽出一张，慢慢放到桌上。
工作人员走到她身边：“许阿姨，有人来看您。”
许素琴转过头，看见盛闻和顾准，手里的牌停了片刻。“盛先生，顾工程师。”
她将剩下的牌扣到桌面上，低声向同桌的人说：“我先不打了，下午再来。”
旁边的老人替她把牌收好：“去吧，给你留着位置。”
许素琴扶着桌沿站起来，工作人员将手杖递给她，她接过以后朝两个人走来，步子很慢。走近第一眼便看见盛闻缠着绷带的左手，说：“上回来还好好的，怎么弄成这样？”
“前几天下雨，走路时没注意划了一下。”盛闻将水果交给护理员，语气说得轻松，“已经处理过了。”
许素琴没有被他带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层绷带：“划了一下，能包成这样？”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带着些责怪：“你也不能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顾准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盛闻转头看他：“顾老师，这个时候可以不用附议。”
顾准没有改变立场：“许阿姨说得对。”
许素琴唇边这才有了一点笑意，轻声叮嘱：“伤在手上不能大意，好好养着，别急着做事。”
盛闻应了一声：“我记住了。”
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旁边的小会客室。桌上已经准备好热水，顾准把水果放到一旁，又从袋子里取出一盒芝麻饼。
许素琴看见盒子，动作停了停：“这是上次那种？”
“是。”盛闻坐到她对面，“您说过想吃。”
“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许素琴摸了摸盒盖，没有立即打开，“这里每天都有点心，不缺这些东西，你们不用总给我带。”
“已经买来了。”盛闻替她打开盒子，“您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芝麻的香气从盒子里散出来。许素琴低头闻了闻，取出一块掰成两半，只拿了其中一小块。她吃得很慢，过了一会儿才说：“是这个，这里做的东西软，吃着方便，就是没有这个香。”说完，她像是觉得自己要求太多，将剩下的半块重新放回盒中，仔细盖好。
顾准把带来的蓝色笔记本取出来，放到她面前：“这是工作手册修复后的影印本。”
许素琴用手帕擦过手指，才翻开封面。纸张与原件按照相同比例复制，受潮留下的痕迹也保留在上面。她只翻过两页，便认出了里面的字：“是老周写的。”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轻轻碰过纸上的笔迹：“他的字一直这样，赶时间的时候，后面几个字就连在一起。”
顾准替她翻到夹着纸签的那一页，许素琴戴上老花镜，将那段关于大雨、西廊与男童的记录看完。她看得很慢，最后一个字读完以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顾准等她放下笔记本，才开口：“那天被周师傅从西廊带出来的孩子，是我。”
许素琴愣了很久，她的目光从顾准脸上移到那几行字，又重新看向他：“是你？”
“嗯。”
许素琴握住他的手，老人掌心的温度很高，手指压在他的手背上，停了很久。“原来是你。”她说。
会客室外有人经过，牌桌那边重新开了一局，洗牌声与电视里的唱腔混在一起。顾准将另一只手覆在她手上。
“那天他已经回家了。”许素琴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刨子落在后台。雨下得那么大，我让他第二天再去，他怕剧院漏水，工具泡一晚上就坏了，披上雨衣出了门。”
顾准安静地听着。
“他回来时很晚，裤腿上全是泥，饭也凉透了。”许素琴低头摸了摸工作手册的纸边，“我问他刨子拿回来没有，他说刨子忘了，但是从门里抱出来一个孩子。”
她停下来，拿出手帕按了按眼睛。“那天夜里，他一直惦记。第二天早上还给值班室打了电话，问孩子的家里人有没有找到，后来听说你已经在医院，才去做事。”
盛闻的右手从椅背上落下来，轻轻碰了碰顾准的后背，顾准向后靠了一点，盛闻的掌心又移到他的后颈，轻轻摸了两下。
许素琴摘下眼镜，将镜腿慢慢折好：“你妈妈打来过电话，还带了东西上门，他没收，知道你没事就行。”
顾准看着那本工作手册：“我母亲一直留着周师傅的联系方式。”
“她是个有心的人。”许素琴说。
顾准看着工作手册里那几行字，说：“我今天过来，是想亲口谢谢他。”
许素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好，他听不到了，我替他听。”
顾准抬起头：“谢谢他把门打开，谢谢他救了我。”
许素琴望着他，眼泪沿着眼角落下来。她没有马上去擦，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要是还在，听见你这么说，会很高兴。”许素琴说，“知道当年那个孩子现在在修那座剧院，他一定更高兴。”
顾准将工作手册合好：“剧院开幕的时候，您也要来。”
许素琴抬起头，像是没有料到这句话：“我还能去吗？”
“能。”顾准回答得很确定，“时间定下来以后，我提前告诉您。当天我来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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