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傅霄朝自己走过来,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被无限放大,最终停在自己跟前。
“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
段颂与听到傅霄开口。
这是一个他无法开口的问题,就像他曾经步步紧逼地追问过很多次傅霄当初甩掉他的原因一样。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傅霄,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表情,无论是嘲弄的,还是难以置信的,或者是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在意。
他大概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像个被主人丢弃却还趴在原地打转的流浪狗,等着那个永远不可能来接他回家的人出现。
打过那么多场官司,能读懂证人欲言又止时藏在停顿里的未尽之词,能看透被告故作镇定后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然而此刻,他看不透傅霄。
傅霄的神色很平静,也没有指望得到他的答案,伸手接过段颂与手中的包:“上楼。”
楼梯比十年前更暗,阳光照不进来,带着淡淡的霉味,当年就坏掉的灯到现在也没有修好,好在因为住户少,卫生还说得过去,傅霄走在前面,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每踏上一级台阶,他的心跳就更快一分。
走上三楼,段颂与很快跟上,无法躲避,手指停顿了一秒,轻贴在锁上。
“滴”的一声,指纹锁解开。
门弹开一道缝隙,傅霄的心脏在这一刻瞬间收紧,压着整整十年的分量,手搭在门把手上,似有千斤重,停顿片刻才缓缓推开。
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按照十年前的布局重新装修的,原来摆放旧沙发的地方现在是一个柔软舒适的深灰色布艺沙发,原来墙角摆放折叠桌子的位置现在是一张四方的原木餐桌。
十年前两人放学回家的路上偶遇一个老太太,寒风中还守着面前几支没卖出去的花,傅霄掏钱把所有的花都买了下来,两人甚至不知道那花是什么品种,带回家以后没地方插,就找了个房东留在阳台没带走的泡菜桶洗干净,摆在门口的柜子上。
现在柜子已经换了一个,原来摆泡菜桶的地方摆了一个造型别致的玻璃花瓶,里面随意地插了一枝花。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这门就像时空隧道,打开的刹那就裹挟着两人回到了十年前。
段颂与的呼吸声很轻,也很乱,他就站在傅霄的身边,让傅霄恍然觉得回到第一次带段颂与来到这个出租屋的那天。
所有伪装在这一刻被撕碎,就像有人用力扯下段颂与的遮羞布,把他的虚张声势彻底暴露在傅霄面前。
他看着傅霄的背影,看他微微塌下的双肩,生怕傅霄会问哪怕一个字。
傅霄沉默了很久,开口问:“有拖鞋吗?”
段颂与没回过神来,眼里带着困惑,隔了几秒指了指门口的鞋柜:“有新的。”
一双崭新的拖鞋,和地板上的是同款不同色,傅霄拿出来换上,把段颂与的包放在沙发上。
“我给你做点东西吃,你先休息一会儿。”傅霄脱了外套,转身对段颂与说。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好久以前,段颂与想拒绝,可话到嘴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只机械地点了一下头,眼睛愣愣地盯着傅霄看,如同明知做错了事的小孩,忐忑地等着家长悬起未落的巴掌。
段颂与从没在他面前这样的小心过,傅霄的心揪成一团,遮掩起浓烈的情绪,语气尽量自然地问:“家里有菜吗?”
“冰箱里有。”段颂与指着冰箱:“那我先回房间了。”
“去吧,饭好了我叫你。”傅霄说。
直到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段颂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进门这么久,他连羽绒服都还没脱,又坐起身,脱了外套,强迫自己闭上眼。
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卧室归于平静,傅霄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几样食材走进厨房,所有东西都放在水槽中,转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寒风刺骨,从毛衣灌进去,提醒他这一切不是梦。
大概是因为段颂与开车时实在没有用车载导航的习惯,这么长时间他手机上显示的大多是一些不算熟悉的定位,他想过很多种段颂与不想和他同住的原因,直到出租车跟着段颂与的车子驶向这片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街景时,傅霄的心跳越来越快,空气好像更加稀薄,让他不得不放下一点车窗。
这里他已经十年没来过了,对面的实验中学教学楼翻新了,操场变成塑胶跑道,下课时间,学校里听上去很热闹,学生们身上还是那套从没变过的浅蓝色校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面那个更加破败的小区,它黯淡地伫立在一片生机的学校对面,像被岁月遗忘的风烛老人。
他在小区门口下了车,门卫压根没管他这个看着眼生的人,从门口拐到当年的出租房,那是一段凭借肌肉记忆就能找到的路,很多东西是不需要费力去回忆的,它们像某种不必确认的事实,比他的身体更久地存在于这个空间。
他看到段颂与的车停在楼下,代驾离开后过了几分钟,段颂与才推门下车,转头看到自己的瞬间,段颂与整个人像被定格在原地。
那个场面换成旁人看大概是很滑稽的,一身体面的段律师脸上一片空白,只有眼底掩藏着深深的不安。
那一刻,傅霄快要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他心疼得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想狠狠把段颂与揽进怀中,好像那样就能拥抱住十年前那个被他丢弃的小孩。
太阳快落山了,只留下一点余晖,整片空间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中,让这个小区看起来更加萧条。
傅霄的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指间一痛,才恍然发觉一口没抽的烟已经燃烧到烟嘴的位置,烫到了他的手指。
在失去他的十年,段颂与把自己困在了这个房子里,这个认知让傅霄觉得有点透不过气,胸口就像被人用力按压住,他闭了闭眼,吸了最后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遮住眼睛,眼前竟一片模糊。
他想,段颂与究竟一个人在这里看过多少次日升日落。
段颂与平时必须洗澡换了衣服才能躺下,今天裤子上蹭的全是灰,整个人都脏兮兮的,再加上傅霄就在外面,他本以为自己别想睡,可身体和精神紧绷了一整天,闭上眼睛躺了几分钟竟然直接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他躺在病床上,睁开眼却找不到傅霄,一会儿是在加油站外,傅霄冲向他,把他紧紧地抱住。所有情景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过去和现在,也分辨不出梦境和现实。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卧室门虚掩着,客厅只开了光线柔和的落地灯,段颂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要怎样推开这扇门,面对傅霄。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餐具放在桌上发出的轻响,傅霄停顿了一会儿朝这边走来,站在卧室门口,敲了一下门。
他站在门外,卧室漆黑,客厅的光照进来,能看到床上段颂与很小幅度地侧过头看向这边。
“醒了就起床吃饭。”傅霄说。
段颂与“哦”了一声:“知道了。”
傅霄转身又往厨房走了。
段颂与认命般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坐起身,这个家很多年没有第二个人,就连陆章都很少过来,这是他的安全屋,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而现在,这屋子里的另一个主人回来了。
第21章 保护
段颂与很注重生活品质,但一个人的生活总谈不上温馨,走出卧室门,傅霄已经打开了客厅的灯,餐桌上放了三菜一汤,饭菜的香味在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傅霄舀了两碗米饭从厨房过来,看了一眼盯着餐桌的段颂与:“过来吃饭。”
两人面对面坐着,段颂与手边放了一个勺子,即便三个菜傅霄都刻意切成丁方便他舀,但掌心缠着纱布,稍微动一下就牵扯起阵痛,段颂与低着头吃得很慢。
从傅霄出现在楼下到现在,除了最开始那句“这就是你拒绝我理由”之外,傅霄没问过半个字,好像已经顺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段颂与知道没有,否则刚刚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就不会闻到傅霄身上浓得有点呛人的烟味和寒气。
这种等待宣判的滋味很难受,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傅霄坐在他的对面,哪怕只是碗筷碰撞发出一丁点的声音都会让他精神立刻紧绷。
勺子杵在碗里,米饭被他搅拌得乱七八糟,过了很长时间,段颂与终于决定说点什么,没抬头:“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傅霄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想问的很多,但你想说什么都行。”
段颂与垂着眼,他们从前有很多次就坐在餐桌前聊天,聊学校的事,聊作业,聊傅霄的兼职,时隔多年,他从没想过他们还能坐在这个位置说话。
“这个房子是我工作两年以后买的,之前的房东阿姨说他们全家要搬去南方了。”段颂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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