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颂与身体一僵,猛然抬眼看向他。
他的反应让阿东满意极了,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大当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他,周围一圈小弟跟着起哄,让他给老大下跪以表诚意。他一直是挺骄傲的人,我们都以为他不肯,没想到他二话没说,直接跪在老大面前。”
“当时大伙儿全笑了,吹口哨的,鼓掌的,还有人让他给老大磕头。他跪在老大脚边,让老大借他四万块钱,说他弟弟晚一分钟手术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阿东挑起眉,故意停顿了半天:“段律师,你猜后来怎么着?”
声音仿佛隔了很远,让段颂与觉得听不真切,好像踩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发抖的手臂,整齐的材料边角被下意识攥出褶皱,堪堪控制住自己呼吸的节奏:“你说。”
“后来啊,老大说只要他做件事,就把钱借给他。”
阿东装模作样地敲了敲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像钝刀割肉,一刀一刀慢慢落在段颂与的心口:“我想想是什么事来着?哦,老大有一批货没有报关,从外地运过来的,需要有人去接了再把它拉回仓库。这可是违法的事儿,我们哪儿敢干呐?但老大说完他一口答应,老大也爽快,安排人把钱给了,没想到他去接货回来的路上,老大手底下一个叛徒报了警,人赃并获,被判了七年。”
如同晴空万里中一道平地而起的惊雷,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灌满整个头颅,段颂与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
心跳从胸口一路窜到喉咙,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眼前发白,手撑着桌面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段律师。"阿东舔了舔嘴唇,一字一句地说,"你伸张正义,让我们这些坏人接受惩罚。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第一个被你亲手送进监狱的……"
他停下来,满意地盯着段颂与那双已经彻底失了焦的眼睛。
"——是谁?"
时间到了,警察推门进来,一左一右把阿东带走,段颂与在大脑一片空白的状态下牵强地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把桌上所有东西整理回公文包,起身走出会见室。
从会见室到物品存放处,一段十几米的走廊,头顶白炽灯照下来,只有段颂与一个人的脚步声,仿佛提线木偶,僵硬而机械地沿着唯一的出口走去。
太像了,段颂与神情恍惚地想,这条路太长了,和十年前手术室外那条走廊一样长,一样亮,一样走不到头。
耳鸣声越来越大,心悸强烈到让他有种强烈的反胃感,段颂与停下,撑着墙站了一会儿,有一个路过的警察上前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什么,可他听不见,也不想回答,警察扶了一把他的胳膊,被他直接甩开。
人最痛苦的时候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这种滋味十年前他就尝过,想撕心裂肺的哭,声嘶力竭的叫,可这一瞬间他丧失了调动感官的全部能力。
“段叔,以后我会照顾颂与。”
“好好读书,我们考一所大学,我继续供你。”
“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傅霄说,段叔的恩情他不会忘,可他也是人,就只能还到这儿了,这个房子租到高考后,银行卡里还有八千块钱,都留给你。”
段颂与张开嘴大口喘息,眼泪涌出,滚落下来,太疼了,他不得不沿着墙壁缓缓蹲下,跪在墙边。
“看来当年甩了我这个累赘,你过得也没好到哪儿去。”
“念在咱们曾经的情分上,你给我补个胎。2800的差价,我私下转给你,不让你吃亏。”
“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我为你开心,别再困住自己,往前走。”
“段颂与。”
“段颂与。”
“段颂与。”
他捂着胸口,痛得皱起眉,指尖发麻,手臂颤抖,他想张口,可嘴唇干涩,眼前一片花白,像上了年头的老式电视机,满屏的银白色雪花里是他们从前一起度过的青春时代,错失的十年光阴,如今的纠葛与痴缠。
段颂与意识模糊,于虚空之中仿佛看到了傅霄十八岁的眼睛。
住院部的走廊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电梯门打开不到一半,傅霄已经直接跨了出来,快步朝尽头的病房走去。
陆章正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一起站在走廊,远远看到他,招了招手。
“怎么回事?”傅霄气没喘匀,深沉的瞳孔带着甚至不愿遮掩的担忧。
“在看守所跟嫌疑人见面时突然晕倒了。”陆章声音有点急:“我正好给他打电话,一个警察接的,我就赶紧过来了。”
傅霄皱眉:“他没说要去看守所。”
“说是跟现在陈备那个案子有关。”陆章立刻又说:“会见室按照规定不能监听,警方说不知道他们交谈的内容,从里面出来颂与就晕倒了。”
傅霄呼吸一滞,强烈的心慌与后怕涌上心头,他心里始终最不愿意出现的情况还是在他毫无防备时发生了。
段颂与见了阿东。
“他知道了。”傅霄哑声说:“当年的事,他都知道了。”
所以他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几乎窒息,受了强烈的刺激而晕倒。
没几分钟,病房门被推开,一名护士走出来:“段颂与家属?”
傅霄立刻上前:“我是。”
护士看了他一眼:“病人已经醒了,初步检查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不过因为受到刺激,目前人比较虚弱,暂时不要让他太累,后续还需要配合做心理评估。”
“谢谢。”傅霄追问:“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护士让开门口:“可以的,还是要让他少说话。”
窗外下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病床与窗子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病床被摇起一点角度,段颂与看着外面发呆,侧脸显出瘦削的弧度,眼睛好长时间没有眨一下。
傅霄走进去,直到站在床边,段颂与也无知无觉,傅霄的嗓子发紧,迟疑着抬起手,很轻地搭在他的发顶拍了一下。
段颂与这才被吓了一跳一般转过头来,傅霄的眼底写着很多东西,紧张,担心,惊慌,还有只有段颂与才看得出来的愧疚。
真的很可笑,段颂与看他硬朗英俊的五官,想,如果说谁会愧疚,那么这个人无论如何不会是傅霄。
是他。
是他改变了傅霄的命运,把他推进冰冷的牢狱,让他承受本不该承受的苦。
段颂与的脑海又闪过阿东的话,能干吗?可是能干的人怎么会这么傻。
旁边放着一把椅子,傅霄没有坐,弯下腰,手撑在病床上,看着段颂与:“感觉怎么样?”
段颂与没有回应,脸上是空白的,茫然的表情,傅霄的心揪了起来:“还有哪里不舒服,想喝水吗?”
段颂与依旧不答,一声很沉的叹息从傅霄的胸腔发出,他又耐心地问:“是不是还想睡一会儿,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
“你想听什么,我都解释给你。”
他的唇一张一合,直到露出一副不知该拿段颂与怎么办的神情,段颂与才轻声叫他:“傅霄。”
他看着傅霄的眼睛:“不用说了,我听不见。”
傅霄赶来的太匆忙,外套还扔在车上,办公室的暖气比病房更足,可坐在椅子上,他觉得浑身发冷。
林书倒了两杯温水,放在桌边,一杯推到傅霄面前,另一杯递给陆章,绕到另一侧坐下:“先喝点水。”
傅霄在去律所接段颂与下班的路上接到陆章的电话,掉了头就直接冲到医院,此时才觉得口干舌燥,手腕有些抖,闭了闭眼,哑声道谢,端起纸杯一饮而尽。
他的手指交握着放在桌上,陆章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肌肉绷紧的小臂:“傅霄,你先放松一点。”
傅霄无法放松,无法冷静。
“我是段颂与的心理医生,我叫林书。”林书说着,打开手边的文件袋,厚厚的病历整齐地放在桌子上。
“这是这些年颂与全部的治疗资料,我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分,包括陆章。”林书的声音温和而缓慢:“但我今天决定和你谈谈。”
傅霄看起来像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紧绷的脊背被抽了力一般垮塌:“我不知道他病了。”
“这就是我要把他的全部情况都告诉你的原因,”林书看着他:“你是他的病因,以前是,现在也是。”
第33章 你怪我吗
林书第一次见到段颂与,是十年前的春节,那时他还是心理学的大二学生,放假在导师的心理咨询室帮忙。
快过年了,咨询室的客户也少了很多,趁着难得闲暇的时间,导师陪老婆逛街买年货去了,只剩下林书守着,当天快要关门时,门上挂着的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颂与当时整个人看起来状态非常差,瘦得脱相,人也虚弱,说话时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林书说:“我提醒了他几次我只是在这里帮忙的,有需要我可以先登记,但他充耳不闻,直接坐在我对面,我们也像现在这样,隔着这么宽的距离,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听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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