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哄笑声和更夸张的掌声,魏建民笑了,被逼进绝境的人才最好拿捏,他看了一眼腕表:“钱什么时候要?”
“现在。”傅霄眼中闪过一丝看到希望的光:“谢谢魏哥!”
“这钱,我可以给你,不过作为交换,你要替我做一件事。”魏建民摆摆手:“我有一批进口零件,没报关,本来也不算什么事,但最近风声紧,我需要有人给我运回来。”
傅霄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不已,就连阿东这些人都知道其中的危险,傅霄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更何况魏建民手底下那么多人,如果真如他所说“不算什么事”,又哪里轮得到他来做。
“我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以后没有答案,我可就当作这钱你不需要了。”
十八岁的少年,就这样被迫站在岔路口。
五分钟的时间很长,傅霄背挺得很直,跪在魏建民脚边,因为送段颂与去医院临时套了一条运动裤,水泥地面冰凉的寒气透过面料钻进膝盖,又硬又疼。
五分钟的时间也很短,让他只来得及想起段颂与所有大笑的,依赖的,在他怀中流泪的样子。
时间不够,他还没想完。
这是违法的事,他犯了罪,就是一生洗不去的污点。
他不怪命运的不公平,不怪段颂与,甚至不怪魏建民,他谁也不怪,只怪自己没本事。
那些半夜睡不着躺在黑暗里幻想过无数次的,和段颂与一起的未来,终究是无法到达了。
魏建民悠闲地靠坐在沙发上,点了点腕表:“傅霄,五分钟到了。”
仿佛到了最后一刻,傅霄垂在身侧的手臂抖了一下,指尖抹过运动裤的侧缝,他被恶意围在中间,他并不在意,只是内心深处涌起强烈的,几乎将他吞没的遗憾。
没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傅霄漆黑的瞳孔对上魏建民,少年嗓音干涩,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要二十万。”
五分钟,终结了他们相依为命的时光,斩断了两个少年之间那根旁人看不到的线。
陆章接到电话从家里狂奔到医院,傅霄一个人站在手术室外。
傅霄对他没有任何隐瞒,陆章目瞪口呆,等听傅霄说完最后一个字都没发现自己的眼泪糊了一脸。
“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总有办法的是不是!”陆章慌了神,“要不我和我妈要点。”
陆章是单亲,家庭条件一般,四万块钱不算小数目,傅霄摇摇头,哑着声音:“晚了。”
陆章大脑一片空白,傅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陆章掌心:“这把钥匙是出租房的,万一我被抓了,你帮我两件事。”
陆章看着傅霄。
“第一件,颂与出院前回去一趟,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他顿了一下:“扔了吧。”
陆章觉得压抑得想哭。
“第二件,家里衣柜里放了一个书包,里面有十六万,这些钱不管你找什么借口,说你借给他的也好,说其他的理由也行,按月给他,供他上完大学。”
傅霄的声音很平静,陆章不知道他到底用了多长时间筹谋,把段颂与未来的四年尽其所能地安排好。
“傅霄,”陆章声音都是抖的,满脸眼泪:“他最需要的是你,没有你,他怎么办啊?”
猩红的手术灯下,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傅霄平静的神情下是无处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怎么办,傅霄不知道,他只知道能救段颂与的命于他而言高于一切。
人生总有很多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十八岁的傅霄独自身在其中,没人告诉他他该如何选择。
好像不能这样,好像只能这样。
他说了很长时间,断断续续,想到哪里就说哪里,段颂与一个字也听不见,尽管语速很慢,可段颂与依旧分辨得很艰难,他看不懂,不过那不重要,段颂与抬手把手指贴在傅霄的喉结上,闭眼感受那里轻微的颤动。
这些事段颂与不知道也没关系,一辈子不知道也没关系,傅霄并不在意,他对段颂与所献祭的一切,心甘情愿。
但有一句话是他一定要让段颂与知道的,傅霄掏出手机,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拿给段颂与。
【如果当时躺在手术台上的是我,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段颂与听不见,也不想动,大部分时间都侧躺在床上,脸朝着窗外。
晚饭是护工帮忙买上来的,傅霄端到他面前,他就吃几口,傅霄放下,他就立刻停住。
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钟,只有外力拨动时才会走一下。
夜晚走廊开了很暗的灯,从门上的窗子照进来。
段颂与意识浮浮沉沉,始终被噩梦纠缠。
在一片看不清边界的灰暗中,他看到傅霄跪在地上。周围站满了人,那些脸是模糊的,但笑声尖锐刺耳,带着哄闹的恶意。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在喊“磕一个”“磕一个”。
“不要跪了!”段颂与声嘶力竭地叫喊,他扑上前,想穿过那些人群把傅霄拉起来,但他的手穿过了傅霄的身体:“我不治了!我不治了!傅霄,求你,放弃我吧…”
没人听到他的哭喊,段颂与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已是满头冷汗。
有那么两三秒,段颂与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嘈杂的讥笑声不在,耳边是一片异样的空,段颂与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不过是场梦。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又重又快,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得他一阵一阵地打颤。
傅霄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胳膊搭在床沿,上半身趴在段颂与的枕边,脸朝着他的方向。
他睡着了。
月光把傅霄的轮廓描得很淡,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眉间那点惯常的冷硬在睡梦中松开,露出底下更年轻,更疲惫的线条。
眼泪不知从何时涌出,枕头上打湿了一小片。
后悔,自责,最终化作痛苦的麻绳,紧紧勒住他,让他透不过气。
为什么当年不能再执拗地相信傅霄一点。
再见面时想问却到今天也没问出口的那句“你还好吗?”怎么就那么难以启齿。
明明是十年如一日的想念,为什么要用尖锐的,剜心挖骨的语言表达。
段颂与抬起手,想和梦中一样触碰傅霄,可手指悬停在他的眉骨处,几秒钟以后又讪讪地收回。
梦里的他没拉住傅霄,现在他还配吗?
指尖蜷进掌心,视线模糊,他又把头背过去闭上眼。
陆章内心备受煎熬,一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才去了医院一趟。
段颂与一直看着窗外,傅霄坐在旁边给他削水果,看到陆章过来,傅霄打了声招呼,段颂与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陆章走过去,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段颂与眼珠动了动,并不看他。
“还是完全听不见吗?”陆章问傅霄。
“嗯。”傅霄把水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把叉子放在旁边,没急着给段颂与吃。
陆章神色复杂,看着傅霄:“昨晚你也没睡好吧?眼睛都红了,主要我也没法替你,不然他这耳朵更好不了了。”
傅霄从旁边抽出湿巾擦手:“林医生说他身体没有问题,明天再做几项检查就可以出院了。”
陆章看着傅霄侧脸的轮廓,只不过一天,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无坚不摧,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却依旧是那个让段颂与可以全身心依赖的傅霄。
傅霄的视线一直在段颂与身上:“陆章,当年的事,真的谢谢。”
陆章伸出两根手指:“你说第二次了。”
傅霄很轻地笑了一声,陆章叹了口气:“这些年,我经常想,要是再回到当时,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这句话总算把傅霄的目光拉回到自己身上,陆章看他:“你觉得有吗?”
傅霄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遮的窗帘拉开,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段颂与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他舒展宽阔的背,紧接着心虚般移开,靠在枕头上。
“我没想过。”
傅霄说着走回来,人生很多选择是没必要回想的,在那个被逼到绝境的地步,人有时别无选择。
段颂与转过头来:“几点了?”
傅霄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半。”
段颂与又转过去。
陆章惊讶:“他能听到吗就问?”
傅霄笑得有点无奈:“听不到,但他总得找点话说。”
找点话,哪怕听不见,但是要确认傅霄就在他身边,只要他张口,傅霄就能回答。
陆章听了也笑了起来,脱掉大衣在旁边床上坐下:“他挺长时间没这么孩子气了。”
傅霄很浅地笑了笑,走过去,把水果端到他面前,语速很慢:“吃水果。”
段颂与瞥了一眼,没有胃口,抬眼对上傅霄的目光,即便听不到,也理解了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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