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嘉兰坐在沙发另一侧,看着傅霄的视线直到段颂与进了房间才收回,抱歉地笑了笑:“小宝身边没有成年男人陪伴,可能有点兴奋,不好意思,要是不方便我叫他出来。”
“没事。”傅霄收回目光。
许嘉兰认识傅霄的时间不算短,可真正意义上的打交道这是头一次,跟这样的人单独相处会让人难免心生紧张,许嘉兰把水果往傅霄面前推了推。
“我没想到还能再遇到你。”许嘉兰拢了拢头发:“那晚在医院,我很意外,后来问了段律师,段律师说…”
傅霄的注意力好像这时候才真正地放在她的话上,看着许嘉兰,听许嘉兰说:“段律师说,你是他哥哥。”
傅霄露出一个并不明显的笑意:“是。”
这是许嘉兰短暂地与傅霄接触的时间里罕见地看到的他的另一面,比当年那个沉默寡言,不愿也不屑与和阿东他们混在一起的少年多了几分柔软。
就像阿东每次弯下腰把小宝一把抱起抗在肩头的样子,让许嘉兰的鼻间泛酸。
“你们说前两天去看我哥了,他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魏建民不信任阿东,但代管着魏建民手底下相当大的一部分业务,这些年如履薄冰反复在犯罪边缘试探,但到底是都摆平了,刚听说阿东被警方控制的时候许嘉兰整个人都懵了,心里始终安慰自己魏建民不会见死不救,直到开庭那天,偷偷看着魏建民冷着脸出现在法院,她才知道原来哥哥是真的被魏建民放弃了。
那天她没敢进去,到今天为止已经快两个月没看到哥哥了,想到过年合家欢乐的时候阿东一个人在牢狱中,她就止不住地想哭。
“他很惦记你。”傅霄不擅长安慰人,只回答说:“和小宝好好生活,他就放心了。”
许嘉兰眼眶又忍不住红了:“我会的,段律师说想要两张照片,我今天早上拍了几张,你看看行不行。”
许嘉兰说着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小宝坐在客厅笑得很开心,还有几张母子二人的自拍照。
“我本来想把照片洗出来,但段律师说保险起见还是发给他,他带回律所再洗。”
傅霄看了两眼放下手机,起身朝卧室方向走去:“等颂与看看再说。”
小宝终于有了一间独立的小卧室,虽然还是很简陋,但床上铺了干净的卡通床单,角落里支着一个小画板,段颂与在上面帮小宝画了一副简笔画,小宝开心地一边鼓掌一边跳起来。
“这幅画我不擦掉!”小宝稚气地说:“等舅舅出差回来我要给舅舅看。”
段颂与盖上笔盖:“那你要记得留好。”
小宝重重地点头,段颂与一转头,与傅霄对视一眼,朝他走过去。
又坐了一会儿,已经是中午了,傅霄拒绝了许嘉兰留两人吃午饭的邀请,起身离开。
康城的特色小吃很多,傅霄开着车带他漫无目的地在各个小巷中闲逛,遇到想吃的东西就停下,这座城市实在太小,不知不觉车子远离了市中心,周围的住宅越来越少,渐渐视线愈发开阔。
初春三月,郊外还是星星点点的绿,四周空旷无人,车轮压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音,段颂与忍不住放下车窗,午后的风带着暖意,目光尽头竟是一段已经废弃了的铁轨。
这样的景色在宁川不常见,像掉入时光裂缝回到很多年前,段颂与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喜欢就下去走走。”傅霄见他一直盯着那边,靠边停下车。
空气都比市中心清新得多,两人都没穿外套,并肩沿着铁轨的方向走,生了锈的铁轨周围杂草丛生,段颂与玩心大起,踩在上面走,没怎么掌握好平衡,身体歪向傅霄这头,被傅霄伸手扶住,牵着他手往前。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铁轨。”段颂与走得歪歪扭扭,被傅霄撑着,所以毫不在意:“小时候只在书上看过。”
两人的影子落在一处,段颂与踩得高,影子就基本一样长,傅霄低头看着路面:“我小时候生活的福利院就在铁路边,以前老师带我们出去玩过。我们院里那些五六岁的小朋友都喜欢像你这样踩在上面玩。”
段颂与被傅霄攥着的手下意识握紧傅霄,安静了一会儿,站在原地。
“傅霄。”他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终于敢在此时问出他一直想问,却始终不敢听到答案的话:“你那七年…你能和我说说吗?”
他在问出口时掌心就潮湿起来,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傅霄也停下脚步,段颂与在安静中能听到自己的声线不太平稳:“我想听。”
第54章 举报
那是无味的,日复一日的,生生磨平一个人信念和欲望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就像一个画得规矩的圆,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切入的开始。
傅霄想了想,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每天生活得很规律,按部就班,每天在车间工作,放风,看电视或者看书都行,我那几年把借阅室的书都看完了,只要不惹事,想找麻烦的人也懒得理我。”
“那时候你会,”段颂与问得很艰难:“会恨我吗?”
傅霄看他一眼,段颂与又连忙说:“我没有纠结,我只是…我在探视室看到有很多家属去探视,但你那个时候,从来没有吧。”
要是早点知道真相,他一定会去经常去看傅霄,他还会写信,哪怕只是和他隔着玻璃说话,隔着高墙想念,总好过隔着七年。
“我会想你。”傅霄看他焦急解释的模样,直接地说:“我不觉得和那些有家人探视的人相比少了什么,我心里有一个人,让我哪怕在最灰暗的时候,也想再坚持一下。”
能不能再见到段颂与都没关系,被他误解和怨恨也不重要,只要这个人好好地活着,他所有牺牲的一切就都值得。
阳光很温暖,段颂与的手上全是冷汗,又想起傅霄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躲闪的目光说:“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傅霄,在太阳下像有星星似的,倒是真像以前福利院里那些小孩了,傅霄笑了声:“该你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和哄孩子一样,生生赶走了段颂与心头那点难过,段颂与把手从傅霄掌心抽出来:“我走累了,你背我我就告诉你。”
这真是相当不公平的待遇,傅霄转身背对着他蹲下:“上来。”
段颂与毫不客气地跳上他的背,傅霄一把捞起他的膝窝,背着他往前走。
“我沉不沉?”段颂与头靠着傅霄,说话时气息洒进他颈侧。
“太瘦了。”傅霄很轻松地把他往上颠了一下。
段颂与安静地趴在傅霄背上,两只胳膊垂在傅霄身前,是很放松的姿势,随着步伐摆来摆去。
“傅霄,”段颂与说:“我这么多年,每一天都很想你。”
“从你消失到高考结束那段时间我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很长时间听不到声音,我试过有几天没去学校,但一个人在家里呆着每分每秒都过得很慢,后来我就又去上学。”
段颂与说得很慢:“有一回英语课,有一道题全班没人做对,康老师气得不行,让我站起来回答,但我听不到,康老师叫了我好几遍,最后直接走过来敲我桌子。”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但傅霄觉得心酸:“后来呢?”
“后来她罚我在走廊站了半节课。”段颂与说完自顾自地笑了好几声。
傅霄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听不见的事为什么不说,连陆章都不知道。”
背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不想说,你不在我身边,这些事我觉得…跟谁都不想讲。”
最在意的人不在身边,就连最基本的分享欲也没了,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那是段颂与人生当中最沉默的一段时间。
“后来上大学,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时至今日再回想,人生若是按照十年为一个阶段划分,也不过是七八个阶段,没有傅霄的那个十年,黯淡无光,毫无色彩。
可怨恨也好,不甘心也好,不得不承认,那些年每每遇到好的,坏的,他总想到傅霄,哪怕这个人出现在脑海中的第一秒就会被段颂与强行转移注意力。
那时他不许自己想起这个人。
“我运气好,工作以后打了两场官司,在业内有了点名气,存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房子买回来了。”段颂与被太阳晒着背,竟有点犯困,闭上眼睛:“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傅霄,还好你回来了。”
段颂与不是很直白的性格,说出这种话对他来说不算容易,傅霄背着他沿着铁路的方向走,脚边的杂草已经越来越高。
段颂与把手垂下,指尖划过两侧的草,整个人要掉不掉地挂在傅霄身上,又被安稳地托住,他自己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你呢?”
胸口堵着很多想说的话,一时之间仿佛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傅霄本来也不怎么擅长说这些,顿了顿:“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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