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拉扯出身体,控制着四肢的只是残留在大脑里的一点意识,那些吹拂过来的风、看向我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都没有被我所接纳。
我的灵魂飘了起来,像风筝,而柳橪是那根细且长的风筝线。
杨亦洄走开了,没过一会儿又走了回来。
他往我身边放了一杯温水,思索了一下,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在迟疑片刻之后,他说:“就算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也最好把身上的血洗一下吧?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不难受吗?”
我答非所问:“没人跟我说柳橪会不会死。”
杨亦洄深吸一口气:“我听人说,只检查出来是脾脏破裂?如果头部没有受到猛烈撞击,肋骨和其他地方没有断裂,哪有那么容易死?”
我直直地盯着抢救室门口的红灯:“……可是他一直在吐血。”
“可能是撞到了胃,”杨亦洄说,“他不是有胃病吗?”
我就沉默下去。
杨亦洄大概是真的看不得我浑身上下都是血、像一个杀人凶手的样子,推着我把我关进了卫生间里,干净的毛巾、病号服和肥皂被他放在一旁。
“只有病号服是干净的,”杨亦洄确认我能够站稳,不会像刚才那样突然摔倒在地上之后,才作势要关上门,“你将就一下吧,而且我估计你待会儿就得打镇定剂。”
我充耳不闻,只是在卫生间里陷入一片静默之后,缓慢地弓下腰,打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刷过我的手指、胳膊、身体,把那些干涸的鲜血冲刷下去,颜色由浓转淡,空气中漂浮着没能够散去的血腥味,萦绕在我的鼻尖。
我用力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将指甲缝里的血渍冲得干干净净,肥皂滑溜溜的,我的手指僵直地立在空中,没办法将它握在手心里。
我不知道自己搓了多久,只觉得皮肤都要被搓破了皮,露出内里发白的肉,在关上水龙头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因为手指在凉水中浸泡太久带来的疼痛和僵硬,发白的褶皱叠了一层接一层,看上去像脏兮兮的鱼鳞。
我突然一阵恶心。
在换上病号服之后,我才撑着拐杖,慢慢地走了出来。
“你换下来的这些衣物,我让许昭交给警察去处理,”杨亦洄的目光在我的手上一晃而过,露出了一点惨不忍睹的神色,他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征求我的意见,“没问题吧?”
我摇摇头。
杨亦洄给卫生间开窗通风,再带着我回到了抢救室门口,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衬得我的脸色黯淡无光,嘴唇干得像脱了水,那杯温水被我放在唇边,怎么样也没能咽下去,反而泼出来了不少。
他终于看不下去,劈手夺过杯子,不让我继续祸害这杯水。
“现在没有护士出来让你签病危通知书,也没有通知说缺血或者缺其他东西,”杨亦洄非常明智,他没有提起其他,比如车祸,比如罪魁祸首,比如警方的要求和外界的讨论,他在我面前只提起柳橪,“所以你可以暂时把心放进肚子里,别想那么多。”
我晃了一下脑袋,觉得眼前有点模糊不清,好在红灯很刺眼,能让我变得冷静而镇定。
只是我的心脏依旧在持续不断地剧烈跳动着,它代替了我双手的颤抖,让我感觉不到除了心脏之外,其他地方的痛觉神经向大脑发射出的一切疼痛。
我只有让大脑放空,变得一片空白,盯紧了抢救室的门,才不至于让自己的精神彻底崩溃。
杨亦洄不太放心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就坐在旁边摆弄着手机,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他顿时站了起来。
按理说,我也应该分出一点注意力,可是我现在太疲惫了,浑身上下的注意力只够让我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前方,不足以支撑我去看看到底是谁听到了风声,走了过来。
“还没有结束吗?”
是霍辞州的声音。
“估计还有一个多小时,”杨亦洄应该是看了一眼手机,有手机屏幕的亮光照了过来,他叹了一口气,“我刚让周总洗了手又换了衣服,你过来干嘛?”
“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周执安这个样子,”霍辞州吊儿郎当的,“你说我给他拍张照片,等这件事过去了,要挟他给我一百万,能成吗?”
杨亦洄没有正面回应这个玩笑,只是说:“人被送到警察局去了?”
“闹得满城风雨,”霍辞州说,“我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周执安呢?”
“手机关机了。”
他们低声说了些什么,再沉默下来,我毫不关心。
直到抢救室的门被打开,医生一边摘口罩,一边说:“家属在哪里?这边有个问题。”
霍辞州推了推我,我就站起来,走过去的时候,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什么?”
第154章 亮得刺眼
“检查结果是脾脏破裂,有一根肋骨有轻微骨裂,不算很严重,还有一点脑震荡,这都还好说。”
说着,医生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似乎在辨认我是家属还是病人,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比较严重的地方在他的脖颈上有一处玻璃四溅的时候划开的伤口,出血量比较多,而且他的血型比较稀少,我们医院没有……”
他还没把话说完,我就赶紧接上了话:“我有渠道,要什么血可以跟我说,我叫人送过来。”
医生看向杨亦洄:“这是……”
“家属,”杨亦洄说着,一把把我按回了座椅上,示意我稍安勿躁,他对着医生客气地点了点头,“也是我们医院背后的投资人。”
听到这句话,医生原本有些散漫的态度一下就变得端正起来。
“哦哦,原来是这样。”他拆开一个新口罩重新戴上,对我说话的时候,语速变得很快,“既然您有渠道的话,可以现在就联系一下他们,将血送过来——病人目前的情况不算很严重,没有到需要签病危通知书的地步,不过如果再拖一段时间,可能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推开抢救室的门,走了进去。
我闻到一股古怪的味道,像是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还有消毒水味道,太难闻了,我有点想吐。
“你有什么渠道?我可不知道你还投资了其他医院。”
我冷淡地看了杨亦洄一眼,因为我的手机正放在一旁充电,就顺手把霍辞州的手机拿了出来。
“喂,是我。”
我在电话里,简单地交代了自己的要求,在两分钟内结束了这通电话,再把手机扔回了霍辞州的怀里。
他看看通话记录,再看了看我,有点惊讶。
“这是?”
“我没有投资其他医院或者疗养院,又不代表钟谟和赵叔的名下没有,”我有点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随着我的动作咯吱咯吱作响,我呼出一口气,“有几家比较干净的,我就接手了。”
在这一刻,我无比庆幸当时的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说实话,如果不是我很清楚你对柳橪的在意程度,周执安,”霍辞州非常真情实意地对我说,“我都要怀疑这是你设计的一场仙人跳。”
我有点想踢他。
我设计这个做什么?谢持光太不可控,我太轻易去掌控他,反而容易被反噬。
只能说,他做出来的一切事情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包括现在,柳橪被推进抢救室里抢救。
那家医院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小时,就将血送进了血库里,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灼烧上我的眼睛,让我忍不住想逃避有关于这里的一切。
直到过去了更长一段时间之后,抢救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病人已经没什么事了,可以转进普通病房里,不需要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撑着自己的那口气骤然散了。
我的眼前一黑。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深陷在泥沼之中,四肢都被粘腻潮湿的泥土困住,有石头压在我的胸口上,那种挥之不去的痛苦,让我连呻吟都没办法发出来。
柳橪就在我的面前,他的神色漠然,就像感觉不到身体被刺穿时的疼痛,嘴一张一合。
我听不清柳橪在说什么,分辨不出他的口型,想要拼命靠近,却在被一步步推开。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了下来,将原本没什么颜色的嘴唇染成了很刺眼的红色。
我睁大了眼睛,拼尽全力往前一扑。
我以为我砸进了柳橪的怀里,顺着惯性险些栽了个跟头,扑进了虚空中。
我坐起来时,动作太大,掀翻了一旁的药架,药瓶和针管把摞起来的药盒砸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怔怔地看着陌生的病房,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了刺痛,发现针随着我的动作戳穿了皮肉,针尖支棱在空中,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可能是我造成的动静太大,杨亦洄很快就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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