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护住我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掉吗?
在那个时候,他居然还要对我道歉,眼睛里有着我永远看不懂的神色。
这会让我觉得,柳橪其实很高兴自己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死得其所。
还是说,柳橪其实很高兴,自己能够死掉?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柳橪其实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对,谁在被关进疗养院里关了那么长时间之后,还能够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呢?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被绷带缠住的地方让我看不清楚伤口的模样,只能感觉到一阵接一阵的钝痛传递到我的身体里,让我不受控制地颤抖、憋闷、呼吸困难。
柳橪把我护得太严实,他又是失血过多,又是内脏破裂,好在肋骨只是轻微骨裂,在加上一点不那么严重的轻微脑震荡。
反而是我毫发无伤。
我在这个时候,情不自禁地去想,如果受伤的人是我,柳橪会怎么样呢?
他会觉得庆幸,还是会难过……他会像我之前那样,因为太过痛苦,以至于意识和身体都被分割成两半吗?
我发出了很轻的呜咽,悲伤和苦痛变成了河流,从我的心脏里流淌过去。
在一旁的许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作为局外人,他大概是真的看不懂我,也看不懂柳橪。
“我不明白,”许昭说,“为什么周总你总是要想这么多,总是要猜测柳橪的用心,怀疑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另有所图,觉得他做什么都是想要离开你,你不是很爱他吗?”
我难得没有计较许昭的冒犯。
这个时候,我甚至没有对人发火的力气。
“对啊,我很爱他。”我顺着许昭的话,重复道,“可能全世界也只有我最爱他了。”
许昭还想再说什么,我已经嘶哑着声音,说:“可是我爱他,又有什么用吗?”
要是爱真的能够抵挡一切的话,我和柳橪在当年还会分开吗?
第156章 很在意你
“可是周总,至少从这件事你可以看出来,柳橪很在意你,对吧?”许昭问道
听到这句话,我这才点了点头。
的确,要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才能够看清楚一个人的心脏。
我有点累了,聊起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耗费心神和精力,我不想再和许昭说些什么,就对他说:“你先出去吧,看看柳橪……是不是没什么事了,等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会去看他的。”
许昭叹了一口气,没有多嘴,只是朝我点了点头,听话地出去了,还顺手帮我带上了病房的门。
我独自一人坐在床上,突然觉得很冷,忍不住弓起腿弯下腰,用力地抱住了自己,从心脏传到四肢百骸的冰凉,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迫切地希望柳橪能够活下来,却又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他。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刺眼的灯光,好像这样就能够屏蔽外界的一切风和雨。
按照杨亦洄的说法,柳橪的确捡回了一条命,最严重的地方在脖颈处的一道伤口,幸亏送医院送得及时,我又及时给血库里输了血,伤口也不算太深,没有划到大动脉。
“否则他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又要在抢救室里多做一个小时的手术。”杨亦洄说,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你怎么脸色还这么难看?”
我拍开他的手,结果不小心牵动了手背上撕裂开来的伤口,顿时抽了一口气:“我在想,律师还没有聊完吗?”
“人家张律师找你聊事情聊了快两个小时,才在柳橪这里待了半个小时,你就忍不住了?”
我懒得搭理他,鞋尖抵着地面,来来回回地绕着圈。
杨亦洄望着窗外,天已经晴了,深秋的阳光照了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很淡的斑驳痕迹。
“我还听许昭说,谢持光想见你?”
在和许昭聊完之后,我就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许昭做代理,就连含舟集团的大小事务,都放到了一边。
我点头:“不过我没答应。”
按照许昭给我传话的内容,谢持光说自己当时其实没想过要撞柳橪,他想撞的人是我。
“如果周执安死了,含舟集团也会变成一盘散沙,不是被霍家吞并就是被其他人接手,而以未亡人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柳橪,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许昭对我重复着谢持光的这句话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脸上的表情。
我却很平静,并不觉得意外:“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既然是柳橪帮你挡住了大部分的撞击,那么他希望柳橪能够死掉。”
听到这句话,我笑出了声。
“看来一切都没有如他所愿啊,”我说,“你瞧,他真可怜。”
按照霍辞州的说法,现在外界的舆论是由霍章成在帮我控制,要我记得在和柳橪和好之后,请霍章成吃饭。
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霍家人有这样深的交集,就像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期待谢持光能够死去。
“对了,”杨亦洄打了个响指,“钟谟好像不太行了,你怎么想?”
我微微一怔:“我不是说,先吊着他的命吗?”
“已经给他用上最精密的仪器了,他的身体机能撑不下去,那也是回天无术。”
我很难说清楚自己在这一刻是什么样的想法,毕竟我一开始想要吊着钟谟的命,就是要让他这样半死不活地挣扎着,死不了,也活得不安生。
“那他死就死了吧。”
我正说着,只见病房的门被打开,律师挎着公文包走了出来。
“具体事情,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对于这场官司,我有一定的自信能够胜诉。”和我握了握手之后,律师说,“哦对了,周总,您的先生说想见一见您。”
我摆出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走进病房之后,才觉得有点腿软。
和柳橪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目光很平静。
“律师说,你想见我。”
听到这句话,柳橪就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下来:“你一直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觉得我马上就要死了,所以根本不在乎呢。”
我觉得荒谬:“说什么呢,我会希望你死?柳橪,你知道我看到你浑身上下都是血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他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问题是你吧,你就没有想过,你可能会死掉吗?”
“是啊,”柳橪说,“如果我就这样死掉了,说不定你真的会永远只爱我。”
我一时间没能够分辨出,柳橪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上去神色很是倦怠,这并不奇怪,毕竟任谁挨了一场车祸,动了个大手术,脸色都不会变得很好看。
医院的灯光总是不够明亮,将柳橪的脸色照得很黯淡。
这次,他在看着我的时候,脸是灰白的,眼睛里却像是有着很奇怪的光,看着我的时候,会让我意识到,他到底受过怎样的罪。
“你是不是恨我?”
听到我的这句话,柳橪愣了一下。
我忍不住焦躁,在看着柳橪的时候,会觉得茫然和失措,我不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做出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只好循着直觉去问他。
“钟谟是我的父亲,谢持光是我的朋友,我从一开始对你就不是真心,后来和你重逢,好像也总是在跟你针锋相对,一直在和你吵架,你应该恨我吧?”
柳橪歪了歪脑袋。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问道:“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你知道我爱你呀,恨我,不就是最好的报复方式吗?”
我以己度人,觉得自己说的没问题。
原本我是想把自己的态度放得高高在上一些,结果在柳橪面前,我原本的坚定就一泻千里了。
“而且,”我说话的时候,觉得眼眶胀得发痛,像是有锥子抵住我的太阳穴,钻破皮肤,钻透血肉,钻进骨头,“而且,你会想报复我,也很理所应当吧。”
说完,我终于抬眼去看柳橪,却一下就愣住了。
第157章 我找到了
“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啊,周执安,”柳橪对着我露出很惨淡的笑容,他重申一遍,“我没有恨你的理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没能说出来——因为柳橪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我先别开口,他还没有把话说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了动作。
他将自己的左手放在我面前摊开。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柳橪格外主动、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残缺,暴露在我面前。
我能够看到他掌心的纹路、修长的手指、修剪干净的指甲,这只手被我用力握住过,也曾在我的身上流连。
我同样看到那根已经完全扭曲、怎么样都没办法复原的尾指,它看上去像一个畸变的产物,和其他四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相比,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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