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橪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他咬着牙对我说：“这里不是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对啊，因为我要留着小李帮我安装躺椅，才没让他离开，”我就着这个姿势，往椅背上一靠，“如果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会让你当着我的面、在病床上坐着、把浴袍换下来。”
我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有意放慢了速度。
柳橪的脸红得很厉害。
我有点遗憾，因为不知道他的脸红是因为不退的高烧、后知后觉的羞耻，还是单纯被我气狠了。
小李听了，忙不迭地对我说：“周总，我出去接个电话，十分钟后再进来。”
说完，他就推门离开。
我摊开了手，叹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柳橪，你还要进卫生间换衣服吗？”
我在故意羞辱他，这件事我心知肚明，柳橪也听得出来。
他的脸仍然通红，嘴唇却没有什么颜色，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捏在掌心里戏耍，对于他来说，无异于耻辱。
这场拉锯战，最后由我获得胜利而告终。
他把药瓶挂回药架上，又把衣物放在一旁，在我的注视下，慢慢地拉开了浴袍。
第7章 真是刺耳
柳橪有意蜷缩着左手的尾指，努力不让它暴露在我的视野范围内，其余的手指一点点地扯开了原本就宽松的浴袍。
我盯着他的胸口，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下半身。
太坦荡又赤裸的视线明显让柳橪并不好受。
他用力攥紧了浴袍的一角，没再动作：“没必要继续了吧，周执安？”
“有啊，”我摇着头，一副很恳切的模样，“你这样真的很没劲，在我面前做出一副矜持的模样，是觉得我很有耐心吗？”
病房里的空调开了二十八度，是穿得厚一点就能够让人出汗的程度，我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体贴，只不过看柳橪这个样子，像是我在一个劲儿地欺负他一样。
“把浴袍脱了，”我一字一顿，“你聋了吗？”
柳橪偏过了头，他试图说服我：“没有意义，周执安，我现在不比曾经。”
我不想听柳橪说这些废话，只觉得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你不肯脱？”
柳橪似乎正在权衡利弊，说不定在心里揣测我会不会又用姚琴去威胁他。
我不给他太多时间，见他咬着下嘴唇，没办法下定决心，很干脆地站起来，一把把浴袍扒了下来。
我的动作又快又稳，柳橪惊呼一声，第一反应就是去挡住自己的胳膊，可惜已经晚了。
我拎着浴袍，愣愣地瞧着他的大臂。
明显是亚健康肤色的皮肤上，有几道已经增生的疤痕，红肿地凸了起来，一眼望去，只觉得狰狞得令人作呕。
两年前，我靠着死缠烂打成功住进柳橪那间出租屋时，曾经无数次窥见过柳橪的身体。
他明明只比我小一岁，流畅的肌肉轮廓让我在暗地里偷偷比较过很多次，不得不承认自己白白嫩嫩的细瘦胳膊在他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
那个时候柳橪的身上，可没有这么多的伤疤。
我直勾勾的目光，让柳橪仓皇地低下了头，他抓住旁边的衣物，想要努力挡住自己的身体，不想太长时间地把丑陋的疤痕暴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你……”
柳橪拧起了眉，他的声音低哑，尾音却是无能为力地悬着：“你这回看够了吗？”
我随手将浴袍扔在地上，试探着去碰最宽最长的那条疤。
和其他地方相比，明显凸起、略显粗糙的皮肤微微发烫，被我温热的指尖触碰时，周边不受控制地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柳橪又在发抖了，就好像我的触碰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以忍受。
“这些伤疤，”我的声音也在抖，我从来没想过会在柳橪身上看到这些痕迹，有那么一瞬间，我宁愿自己其实没有和他重逢，“是怎么回事？”
柳橪不往后退，也不贴近我，他扫了一眼大臂和我的手指相触的地方，回答：“你不是要调查我吗，你去查啊。”
说着，他笑出了声，脸上挂着的笑容有些诡谲，像戴上去的一张面具，不够贴合五官，所以怎么看都觉得很怪异。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徒劳的“嚇嚇”声，和他的笑声混杂在一起，比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更让人头晕目眩，“哈哈哈哈，周执安，你满意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现在的自己在柳橪面前成了一个哑巴。
“你知道吗，在面馆里打杂工的那些时候，我每天都在祈祷，”柳橪艰难地止住了笑意，他的嗓子依旧沙哑，“祈祷着不要和你重逢，不要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
“柳橪……”
“我说了，我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他骤然提高了声音，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对着我吼，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成了被打碎的镜子，映出了他卑劣、难堪、狼狈的每一面。
我被自他身上传来的浓重悲怆压得几乎要弯下腰，看到柳橪的手用力攥紧了床杆，手背上绷起了青筋。
“我宁愿在你这里是一个白眼狼的形象，让你恨我、怨我、厌恶我，”柳橪的下嘴唇被自己咬破，淡淡的血蹭上了唇角，“也好过现在，我在你面前接受你的同情和怜悯。”
“我才不可怜你。”我下意识地反驳，像触电似的，将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又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想把残留在指腹的触感彻底抹去。
柳橪发出了一声冷笑，应该是不相信。
他自暴自弃一样地拿起衣服，胡乱套在了身上，因为打了点滴的那只手不太方便，只好任由空荡的袖口垂在身前。
和他的尺码大小刚好的卫衣挡住了身上的疤痕，略长一点的袖口正好遮住那根断过的尾指。
这身衣服，成了柳橪挡在周身的盔甲，再一次将他包裹起来，而在我面前发泄一通后，他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你不去公司吗？”柳橪的声音沙哑，我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我看到新闻了，你现在是含舟集团的总裁。”
现在在他身上，看不出刚才歇斯底里的影子。
我把他的手机扔了过去，手机自带的主题壁纸亮了一下，不回答他的问题：“我查了一下，你没有换手机卡，但是无论是照片还是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是你做的？”
柳橪拿起手机，他左手的尾指下意识地蜷着，明显是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不是。”
不知怎么，我松了一口气。
不是就好，这就说明那些承载着我和柳橪过去无数美好或者不太美好的回忆，都不是柳橪想要主动摒弃的。
“不过我的确想过把它们都删掉，”柳橪可能生怕我太高兴吧，又补充道，“只不过在我这么做之前，它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话真是刺耳。
我的脸色阴沉下来，很快就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谁这么做的？”
柳橪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再点开我和他的聊天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加好友时的系统消息。
“你不是很神通广大吗？”柳橪对我晃了晃手机，他故意刺激我，“那就自己去查。”
第8章 四天之后
我被柳橪摆明了不肯配合我的态度气得够呛。
“在我查清楚这些事情之前，”我再一次扯住了他的手腕，感觉到干燥发烫的皮肤如同烧红的铁一般烙在我的掌心，“你最好先弄清楚，现在是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挤成一块饼。”
这句威胁应该没起到什么效果。
因为柳橪古怪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很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和以前倒是没什么变化。”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想去问他，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只是话还没出口，我就回过神来，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着怎么又被柳橪牵着鼻子走，一边放开了他的手腕，打开了门：“小李。”
小李在门口站得笔直，见我允许他进去，这才走了进来。
“你帮我装一下躺椅，”我吩咐道，“顺便盯着柳橪，别让他乱跑。”
小李应道：“是。”
我转身出去，径直走向了杨亦洄的办公室。
他正在泡咖啡，带着苦涩的香味传进了我的鼻子，我不喜欢咖啡的味道，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哟，”杨亦洄盖上了杯盖，朝我招呼一声，“怎么不去折腾你的仇人？”
我冷着脸，一指他的咖啡机：“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的咖啡豆换成巴豆。”
杨亦洄耸耸肩：“真残忍——所以你有什么事？”
“柳橪，”我深吸一口气，摆弄着手机，避开了杨亦洄探寻的视线，“要住多久的院？”
“得看他退烧的情况，我不是还让你给他安排体检吗？估计半个月左右吧。”说到正事，杨亦洄总算不嬉皮笑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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