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找不到傅玉铭。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
那日,他又在街上耽搁到很晚才回家。上了楼梯,在家门口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香烟的火光在其间明灭,烟雾升腾又消散。
骆扬的心脏惊跳了一下。
那个男人仰着头冲他笑了笑,一双清朗的眼睛:“小朋友,我没地方去了,你愿意收留我一下吗?”
那天晚上,他伏在他身上,抚摸着那身日思夜想的皮肉,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那肌肤之下,形骸深处,是他求而不得、思之则狂的销魂极乐。吻顺着傅玉铭后背起伏的脊骨往下,筋肉拉伸的线条都显得柔韧而雅致,肩背完美得像是延绵的山丘,是造化钟神秀,是众鸟高飞绝,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圣地迦南。
直到那处狰狞的伤口。
骆扬抚摸着那里。
那里多了个刺青,纹了一丛细白的冬青花,从皮肤深处绽开。
刚纹不久,伤口还很敏感,骆扬伸出舌尖舔过,脊椎骨一阵酥麻,那丛冬青花像被风雨侵扰一样经受不住地颤动着。
“怎么去纹身了?”
傅玉铭气喘不匀,额上一层细密的汗:“你不是不喜欢吗?”
“只是因为我不喜欢?”骆扬低低地笑起来。心中软窝了一勺蜜,突识得情爱是何种滋味。
第3章
03
他去长安街排队买傅玉铭爱吃的蛋挞,一家老门面,门头残破,人流却排到长街尽头。一半奶一半蛋,烤得香脆的酥皮,滚烫的黄油蛋液兜一嘴,别家的口味繁杂,就他们家只卖原味的,从不搞噱头,用料也实打实。
买了蛋挞回家,傅玉铭却不在。他等到深夜,还是熬不住先睡了。睡到迷迷糊糊时感觉一具冰冷的身体水蛇般滑了进来。他眼睛没睁,手习惯地将人揽进怀里,睡意惺忪地说,桌上买了福源斋的蛋挞,我放锅里捂着,估计还是凉了,你去热热吃了吧。
怀中的人抬起头,献上香甜的唇,唇齿间是蛋挞的甜腻味道,舌尖灵巧地刮了一轮齿周,又勾缠着另一条软舌,一进一退,像在做什么游戏。
骆扬被他这么一闹算是彻底醒了,他俯下头深吻过去,傅玉铭倒逃了,懒洋洋地说,嘘,睡吧,我好累啊,没力气了。美人虚软了身体,像被抽了骨头,陷落到松软的被褥里,倒像是骆扬强人所难了。
骆扬的脸还滚烫,可看着傅玉铭倦怠的样子,还是颓然地偃旗息鼓,朝傅玉铭眉间吻了吻,让他好好睡,去卫间和冷水龙头斗争了一把。在盥洗室他看到了一些血污的痕迹,不动声色地用水冲了去。
傅玉铭虽住了下来,屋里却没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添点活气儿。傅玉铭行为处事都安静得不像话,也没什么旁的爱好。细算下来,真正与骆扬待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少,他总是白日里睡觉,夜晚则会出去,有时连着几天都不见踪影。
夜里回来时,他会先洗一个冷水澡,洗去那些脏污和堕落,洗得只剩一身清白的骨头,才毫不避讳地钻进骆扬的怀里,用一身冷冽的寒气驱散被窝里的暖气,头发湿漉漉地打湿了骆扬的胸口,有一股橘子水的香气。
骆扬从后背搂住他,有些话想说,却又无从开口,心里像是梗了根刺。他们也讨论过这个问题,骆扬想让他不要再做这种皮肉意,自己可以养他。傅玉铭却只是懒洋洋地摇头,眉宇间有些不耐。骆扬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傅玉铭才冷淡地撇开眼,用疏离的腔调叫他一句骆先,是要赶我走吗?骆扬一下便软了,哑了嗓音,拽着他的手腕,瞧着他,渐渐憋红了眼睛。傅玉铭一愣,抬起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又蜷起手指,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二日他起来,傅玉铭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出了门。下班后,买了熟食,因原来回家的道封路,绕路走了条远道,恰经过之前碰到傅玉铭的那条花街,天色虽不算晚,但竟出乎意料地冷清,往日里的繁盛情况已不在了,残余的几只雀鸟都姿态惫懒,神情紧张。
等红绿灯时他听到有人说:这儿居然还有人?现在哪还有人敢招妓呀,还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原来是本市又发了几起命案,官方对案情披露的不太详细,但私下都流传,死的那几位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老资历的嫖客,熟门熟路,无不意外地被自己养的鹰啄了眼,割了下体,死相凄惨。也不知道是谁下手那么毒。
一人阴笑了笑,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跟婊子谈什么良心,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不仅心狠,手段也毒。他们哪有真心?
这世道不太平,骆扬想到呆在家里的傅玉铭,有些担心,想劝他以后别出去了,虽说死的都是嫖客,可万一那人杀红了眼,傅玉铭怎么办呢?
他想了想,便加了油门,匆忙往家赶。还没进小区,远远却看见傅玉铭站在小区口,穿着件缀了亮片的紧身衣,露着一截细腰,低腰的紧身皮裤将臀部裹得紧翘浑圆,他还画了淡妆,眼神流转间有一点勾人的妩媚。很快就有一辆豪车开了过来,傅玉铭朝车里看了看,与驾驶座的人交谈了两句,便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骆扬想也没想就驱车跟上去。
车开得不快,但越开越偏,渐渐向郊区走。最后进了一个豪华的别墅区,骆扬想跟进去却被保安拦在了外头,眼睁睁瞧着那车子消失不见。
骆扬坐在车里,一股寒意涌上心脏,连血也冷凝了。他靠着车后背,双眼直勾勾盯着车顶。
傅玉铭肯留在他家,他就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而今真相被撕裂给他看,他才痛得恍然。也许真应了那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待他多好,他也不会真把你当回事。
骆扬缓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开车。
也许是心不在焉,开到一半,车胎爆了,索性下车行路。
郊区人烟稀少,两侧栽了不少冬青,有几点白色的小花被风吹落,飘在他肩头,他摘下一看,是纹在傅玉铭脊椎处的冬青花。
第4章
04
他在家里等了一夜。
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皆是血丝。
门铃响了,他一下子弹跳起来,跑过去开门。
门打开,门外却是一个戴着大檐帽的警察。
“骆先。”那人亮了证件,“现在有个刑事案件,希望您能配合调查。”
“是什么事?”骆扬侧身让他进来。
“只是例行的询问,你别紧张。”警察在他屋内来回踱步,看到了双份的日用品,“你不是一个人住?”
骆扬皱了皱眉:“和朋友一起,这和案子有关吗?”
警察笑了:“别多想,我就随便问问。是这样的,你昨日是不是去了龙皇廷小区。”
“我不知道那是哪儿。”
警察亮了两张监控照,“这是摄像头拍到的。显示你的车在昨晚85点出了城,20点才回来,看行车路线是往城西的方向,最后一次影像是在出匝道的口子,下了匝道,就是这个小区。”
骆扬方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我是往那里去了,只是没进小区。路上车胎爆了,我走回来找了拖车,就晚了。”
“你去做什么的?”
骆扬留了个心眼,扯了谎:“拜访客户,出错了口子,到那小区门口才发现开错了,就往回走了。你们这是在怀疑我?”
那警察在纸上草草写了两笔:“没怀疑你的意思,只是那小区发了凶杀案,时间在晚上19点左右,要询问一下去过那儿的外人。我们先盘问了小区保安,他和你说的一样,说你问了句便走了,没什么嫌疑。”警察收了笔,朝他笑笑,咧出一口烟熏的烂牙。
骆扬从口袋里摸了根烟递过去:“和前阵子的几起案子有关?”
警察反手收了:“你倒猜得挺准。受害者都有共同点,死状也类似。场面太惨了,卫间都是血,飙了一尺来高,天花板上都是,”
“有方向了吗?”
警察把烟叼上,骆扬替他点了个火,青蓝火焰噗嗤一下窜起:“锁定了几个嫌疑犯,都他娘的有不在场证明,盘查不下去。也太邪门了,一点证据都没留下,凶手就像个隐形人一样,什么鞋印子,指纹,体液都采集不到。监控也被抹了,还会玩反追踪,估计是个心理变态,想想都瘆得慌。”
“那还有其他人受伤吗?”他追问。
警察奇怪地看看他,“没了,屋里没其他人。”
骆扬一怔。
“怎么,你知道什么?”靠着多年办案的第六感,那警官上下扫他一眼。
骆扬错开眼,只推说好奇,没把傅玉铭的行踪透露出来。他暗惊疑情况不太对,下意识就去维护他,掩盖了傅玉铭的存在。
警官嗤笑一下:“问你个问题,你相不相信这世上真有鬼的存在?”
“这种事情,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
警察狠吸了口,将烟掐灭,扔进烟灰缸:“坊间传是厉鬼寻仇,我跟这案子那么久,反倒觉得也就只有这种说法解释的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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