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骨_重山外【完结】(4)

  临走时,那警官给了张名片:“我姓王,若有什么线索就打这个电话联系我。”

  骆扬收了,就此应下。

  留他一人在房内后,他愈加焦躁不安,不断去窗户看楼下可有人回来,心中思虑千回百转。傅玉铭去那小区是做什么的?进的是哪一户人家?那警察说的案子可和他有关?他为何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他心中有几分揣测,只是迟疑地不敢去认。

  转天去那别墅群,小区门进不去,远远看见里头的一幢楼被封了,在周边兜了一圈,这边荒僻,东西走向是一条公路,两侧是荒地,杂草丛。

  他车开得很慢,留意着两边可有人迹,却没什么发现。

  他心烦意乱地满城市乱兜,在外头耗了一个白天,一点捕风捉影都能让他不惜一切去找。眼下傅玉铭真不见了,他才知道他在自己心中分量竟那么重,让人如此放心不下。

  晚上去便利店买烟时,瞧见个熟悉身影隐没入暗长甬道,找钱也不要了,匆忙追上去。

  追到巷内,死路一条,尽头排着垃圾桶,杂物凌乱,塑料棚滴答滴答向下滴着水,哪有那人痕迹?

  骆扬按了按太阳穴,只当自己出了幻觉,正准备离开,腰间突然抵上一硬物,一熟悉的温吞嗓音在耳边响起:“你在找我?”

  骆扬浑身僵硬,那人说:“我那日瞧见有警察上了你家……”

  骆扬抢白道:“我什么也没说。”顿了顿,又压低了嗓音:“无论你做了什么,总有你的道理。那些人是罪有应得,只要你没事就好。”

  “你很担心我?”

  骆扬低低嗯了声,尾音还有点委屈。

  抵着的硬物松了松,囫囵转了个圈,收回怀里。

  骆扬转过身。傅玉铭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穿一件宽大的夹克,又脏又破,边缘有乌黑的污渍,像凝结的血。

  他瞥眼,瞧见宽大夹克下露出一截黑冷厚重的握把。

  凑近了些,便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仿佛什么东西在腐烂变质。

  骆扬上去拉他的手,冷的厉害,像握着一块冰。

  傅玉铭想抽回来,骆扬用了劲,不让他走。睁着血红的眼睛看他,狠绝又偏执,仿佛要把这个人一寸寸地刻进心底。

  眼睫都湿了。

  傅玉铭看得怔住,竟发觉那眼神里有一些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得到的东西在发光,分量那么重,让他的心软软地凹陷下去。

  他抬手擦去少年眼角的湿漉,温言道:“你怎么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骆扬抓住他的手有一点颤抖,被他温柔的一碰,眼中冷冽的痕迹方才像雾气般散去了,缓慢垂下眼:“我不知道……”他像梦呓一样地说:“我只是觉得从前你也走过,且再也没有回来了。”

  他心中虽有猜疑,可看到人在身边,才觉得真相是什么,并不太重要。

  第5章

  05

  傅玉铭一时默然,连骆扬自己都怔住了,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看见傅玉铭的那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哪有相处数月就如此牵肠挂肚的道理?

  二人回家,如此各怀心思过了半月有余。

  直到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捏尖的嗓音。

  “喂,骆扬哥,还记得我吗?好长时间都不见你了哎。”

  骆扬听这阴阳怪气的语调一愣。

  那头娇柔一笑:“是我啦,阿兰。”

  才恍然大悟。“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啦,就是好久没见你过来了,怪想你的。”

  骆扬笑笑,之前找傅玉铭的那段日子,他的确跟阿兰成了半个朋友,交往下来,其实这人心眼不错,性格率直,若不是那糟糕的过去,他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二人闲谈了几句,阿兰才突然问道:“说起来,那人你找到了吗?”

  骆扬如实答了。

  “找到了啊……那就好,看样子是我想多了。”

  “怎么了?”

  “也没什么,前几天我整理以前的东西突然想起来,好像半年前的确有个叫傅玉铭的人在这条街上出没过,只是在这儿待了两个月就失踪了。听说最后点他的是个惯会玩的主儿,便有人传他运气不好,遇了阎罗,跟他关系好一点的,每逢清明还会给他上柱香,烧点纸钱,免得他在阴间也为钱财所困。

  骆扬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你别乱说!”他厉声打断。

  电话那头讪讪一笑,讨好着:“你别气呀,我就随口一说,哪能真是一个人呀。这世道音有相同的人那么多。再说了,那不都是传闻吗?兴许人家是搭上了金主,早飞黄腾达了呢?更何况他若真是死了,还能复活不成?又不是写恐怖小说……”

  那头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骆扬却早听不进去了。

  他的话在他心里埋下了颗种子,纵使你刻意忽视它,它也能在你心上疯长,延伸着怀疑的触须,像藤蔓一样包裹。

  他留意观察着傅玉铭,才发现他是如此古怪。白日里走路总是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循着暗处有顶棚遮蔽的小路走,仿佛见不得光。行走时悄无声息,身形安静得像鬼魅一般。他身上总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些暗色的淤痕,一块一块,像尸斑一样长,过了几日又神奇得光洁如新。身体长年累月的低温,夜里捂再久也没一点热活气儿。看人的眼神那么凉,好像没什么东西能激起他的情绪。还有那些夜晚回来时沾染的血污和怪异气味……

  骆扬买咖啡时,钱包里掉出那位警官给他的名片,他捡起来拿在手里许久,才决心拨了过去。

  “王警官吗?我想跟您打听个事,方便见个面吗?”

  他又来到了那片郊区,天已渐凉,花草大都枯死,就留一点干黄的草梗,只有荒地上栽着的冬青树仍然碧绿苍翠,繁茂热闹,怪不得老人都称它为万年枝,春风十年,长盛不败。

  他找王警官打听最早的那名死者。

  死者姓高,是个化工厂老板。因为案件发展成了连环杀人案,上头施加压力,警察为了破案把这人近一年的社交关系清单都摸排了出来。

  里头就有个寻不到下落的男妓。

  据认识的人说,那人二十来岁,身高腿长,有跳舞的身段儿,模样长得很好,就是不怎么爱说话,看谁都冷冷的。可有人偏偏喜欢这种,能激起人的负欲,越是看着傲的玩起来越带劲。虽然这种钱赚得比一般人辛苦,但为了封住他们的嘴,客户总会更加慷慨。认识的人说这人赚起钱来真的不要命,伤还没好全就敢接,来者不拒。那高老板就是他的老客户,听说二人冷不忌。总之有一次高老板来接走他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了,也许是赚够了走了,也许是……

  骆扬找过去时,那个涂红抹绿看着不过十七八的小姑娘挑着眼回道,你要想找他,就往城郊去找。

  骆扬糊涂地走进郊区,才骇然发现这里是一片荒废的墓地。月色阴寒,荒草离离,他以为是被戏弄了,后退两步想出去,却被一截枯枝绊倒了,抬起脸正对着一截残破的细花白云石墓碑。碑身风吹雨打侵蚀得斑驳陆离,疯长的杂草遮住了碑上的名字,只隐隐能辨出一个傅姓。

  骆扬颤抖着抬起手拨开草叶,擦去碑上脏污,墓主人的姓名才完整显露出来……

  脑子嗡的一声。

  往昔种种怪异细节都电光火石地串了起来。

  为什么有人能看上一眼就叫人神魂颠倒,死心塌地?

  原来是惑人的鬼,在人世作怪。

  是死的不甘,死的凄惨,过着最肮脏堕落的活,抓着未来的蛛丝,以为熬熬总会过去,或有一天能像正常人般走在阳光下,却在人间被地狱烈火烹炸。

  冤死的人不甘又愤怒,便化了恶鬼,恶鬼披了美艳人皮,在人间复仇。

  与自己同床共枕那么久的枕边人竟是死了多年的恶鬼,自己掏心掏肺爱着的人竟是一具腐烂血肉……

  骆扬觉得天旋地转,喉口一阵腥甜。

  可为什么会寻上他?又为什么会留在他的身边?

  他浑浑噩噩,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深深浅浅的忘川河里走。有身穿皂衣,腰扎红绶带的鬼卒举着叉子在他身边走过,叉子上挂着具皮肉凋零的尸体,白衣上血迹斑斑,嶙峋的脚迎风飘荡,撮口吹哨,便有扑棱棱的黑鸟发出尖利怪叫。

  他是怎样死的,定然痛极恨极,满心绝望,才会无法投胎转世,徘徊人间,成了孤魂野鬼。

  他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放弃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义无反顾朝着黑暗堕落下去。

  但凡有一点活路,又有谁会甘心下贱?

  回到楼底下,他抬头看了高耸楼房,扇扇窗户像黑魆魆的眼珠儿,一眨不眨地朝下看着他,仿佛后头有什么东西阴森森地诡笑着。

  他倒退了两步。

  看见自家的那扇窗户,浮现出了一个瘦高的身影,皮肤苍白,双眼清冷,看向他。是一抹魂,一个冤屈的执念,一把淌血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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