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礼自然地伸手拿过那杯橙汁,仰头喝了一口。
澄澈的果汁滑过喉咙,流入体内循环系统,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在江礼咽下果汁的瞬间,心底深处沉积的躁意和兴奋,那些烧得他肌肤发烫的情绪,全都化作了袅袅的雾气蒸腾开来。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平静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彻底地漫过心头。
结局已定。
毒药已经进了江礼的胃里,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根据那位卖家的说法,这瓶毒药是幻云生物某个高度保密实验室的最新产品。
无色无味,溶于液体后极难检测。见效时间大约是十分钟,作用机理是引发心肌的急性、不可逆衰竭,表象症状与突发性心脏病极其相似,堪称杀人越货的完美工具。
现在想来,这毒药说不定就是弗洛斯特亲自参与研发,或者至少是经他批准流出的呢?
那么,今晚的举动算不算是弗洛斯特间接毒死了江礼?
这样的念头令他感到一阵不舒服。
好像他表面是整件事情的执行者,实则只是被更高意志操纵的棋子。
陆拾垂眸,纤长的睫毛柔和地颤抖,在瞳仁里扇落着晃动的涟漪。
在江礼喝下橙汁的瞬间,他就在心里默默地开始了倒计时。
时间忽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果汁,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望向江礼。
得益于精妙的比例与骨相架构,江礼面部的每一寸肌理都以无可挑剔的弧度贴合于骨骼之上,分毫不差。
眼尾如鹰羽扬起,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下颌线条利落收束。
男人的手边放着半杯橙汁,目光盯着屏幕,黑色的瞳孔中闪动着专注的光。
静静地凝视江礼片刻,陆拾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只是想在这最后的时刻里,说出一直被压抑的话。
“江礼,”他剖白心迹,追忆般的怅惘道,“我曾经真的爱过你。”
用的是过去式。
“曾经?”江礼侧过脸来看他,眉头微挑,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怎么,现在不爱了?这么快就变心了?”
“你要知道,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拾迎着那道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唇相讥。
他只是更加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轻飘飘的,却仿佛拥有千钧重量。
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模样,江礼似乎有些无奈,伸手将陆拾揽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
“又怎么了,”江礼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哄劝道,“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这个称呼再次钻进耳朵。
陆拾微微一怔。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炸毛反驳。
可现在再次听到,他只感到落寞。
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同了。
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忧伤,也更加平静了。
他靠在江礼温热的胸口,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规律有力。
可这心跳声,还能响多久?
他在心里无声地计算着时间。
见他忧郁地沉默着,江礼似乎想用更直接的方式打破气氛。他低下头,寻到陆拾的嘴唇,又要凑上来吻他。
这个动作,让陆拾瞬间从忧伤的沉溺中惊醒。
他偏开头,动作有些仓促狼狈,让原本落在嘴唇上的吻只堪堪擦过了脸颊。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江礼的动作顿住,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闪躲的样子,眉头挑起,“真变心了?”
陆拾心里警铃大作。
开玩笑。
要是让江礼用喝过毒药的嘴吻他,万一毒药通过唾液交换,导致他们两个人双双毒发身亡,那他岂不是被迫和江礼殉情了?!
这种死法也太荒谬了,绝对不行!
为了避免江礼再起亲热的念头,陆拾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手脚并用地从江礼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抓过放在托盘里精致的、撒着糖霜的曲奇饼干。
他看也不看,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脸颊立刻鼓了起来。
一边嚼,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嗯,没有……我就是太唔、饿了……刚才没吃饱……”
江礼狐疑地打量着他,眼神锐利,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表演的真实性。
好吧,他塞饼干的动作确实急切,表情也因此显得有些扭曲。
啊啊啊,谁来救救他!
陆拾被看得心里发毛,但骑虎难下。
他索性破罐破摔,又伸手抓了好几块饼干,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近乎凶狠地咀嚼着,仿佛跟那些无辜的饼干有仇似的。
“喝点橙汁,”江礼看不过去了,问,“你是要把自己噎死吗?”
他摆摆手,打定了主意。
就在毒药发作的这最后几分钟里,他要用这些食物拼命塞满自己的嘴,最好能撑得自己说不出话,也亲不了嘴。
这样,江礼就没法再凑过来吻他,也能粗暴地打断他心里涌上来的深情道别。
就让一切在他吃饼干的过程中,走向终结吧。
一边愤愤地咀嚼着饼干,陆拾一边心情复杂地想。
江礼似乎认为他这番举动着实诡异,甚至抛开了工作,只是认真地凝视着他,眼神深邃难辨。
好在他人生中最为漫长的十分钟,终于过去了。
他嘴里塞满了还没完全咽下去的饼干渣子,眼神却是一亮,停下了麻木的咀嚼。
他抬起眼眸,满怀期望地、紧紧地盯住江礼的脸,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次是因为期待,期待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时间到了,该发作了。
江礼的姿态却依旧放松而挺拔,没有任何毒药发作的迹象,甚至拿起手边的橙汁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才放下杯子,转过头看向他。
看到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江礼扬起唇角,“吃完了?”
陆拾:“……?”
他嘴里塞着东西,没法出声,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划过千丝万缕的惊诧。
嗯嗯嗯,什么情况?
江礼怎么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眼神清明,甚至还有心思调侃他。
这不对吧?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说好的十分钟见效,伪装心脏病发作呢?!
江礼看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看我做什么?已经很晚了,去洗脸刷牙,准备睡觉。不然明天早上你又该赖床起不来了。”
陆拾还在发呆,脑子里的思绪凌乱飘飞。
难道说,那个卖给他药的混蛋骗了他?
收了钱,给的是假药?
可是不对啊,当时他特意在那种隐秘的渠道里,精挑细选了一个评分特别高、评价特别真实的卖家。
按理说,不应该出这种错误。
而且这药,很可能还是弗洛斯特那边流出来的官方出品。
那可是弗洛斯特啊,弗洛斯特啊!
掌控着幻云生物,在外界看来神秘莫测,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在他认知里几乎无所不能的弗洛斯特。
他的产品难道还能没有质量保证吗?
总不可能一段时间不见,弗洛斯特的实验室水平就拉到这种地步了吧?
连个毒药都造不灵光了?
此刻,陆拾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连煽情又决绝的临终告白,甚至应景的眼泪都提前准备好了。
现在倒好,全用不上了,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憋得他胸口发闷,脑子发懵,只剩下一片茫然无措的空白。
江礼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低笑一声,又催促道:
“别发呆了,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三个字,此刻落在他的耳畔,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弄。
陆拾如同梦游一般,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好,晚安。”
他动作僵硬地站起来,嘴里没咽下去的饼干渣子让他喉咙发干,像一个失去了指令的机器人,慢吞吞地离开书房。
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是假的?江礼运气好?还是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洗漱完毕,他梦游般地走回卧室,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直到天边泛起牛乳般的白色。
陆拾几乎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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