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恍若梦魇。
“但最后你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寻求我的保护。”弗洛斯特的声音打破他的回忆,“因为你知道,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你、保护你,给你需要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不适合你。”
这些话陆拾听得太多了,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
此刻再听,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和无力。
他厌倦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厌倦了弗洛斯特永远掌控一切的姿态,也厌倦了自己总是在愤怒、恐惧和隐隐的依赖中摇摆不定。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陆拾的声音很冷,“我找你,不是为了跟你争论谁对谁错,谁更让我伤心。”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杀死江礼。”
他知道弗洛斯特一定会答应。
果然,弗洛斯特立刻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从容,仿佛他终于回到了弗洛斯特所期望的轨道上。
“我当然会帮你。”弗洛斯特的声音无限温柔,“你要怎么做,陆拾?”
“告诉我你的想法,只要你说出来,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完成,你的罪行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就像你当初杀死周予安那样,我会替你处理好之后的一切,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陆拾的心脏在听到周予安这个名字时,微微抽痛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走到窗户边,打开了窗。
猎猎的风瞬时纵贯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漆黑的眼睛里落入了细碎的日光,恍若星星点点的珠宝。
“我需要一件武器。”最终他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件能高效迅速解决江礼的武器。”
*
结束了一天冗长的工作,陆熠回到府邸时,夜色已经颇深。
管家照例在门厅等候,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低声汇报了陆拾一天的状况。
大部分时间在卧室休息,傍晚时出了一趟门,很快又回来了,之后一直待在楼上。
陆熠点点头,脚步未停,朝楼上走去。
看见陆拾的时候,他微微一怔。
陆拾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这本身不奇怪,但此刻陆拾的状态却让他心头的弦瞬间绷紧。
陆拾显然特意打扮过,穿着质地精良的丝质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黑发柔顺,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显得幽深的眼睛。
精巧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却很红润,让本就出色的五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精致感。
身上每一处裸/露出来的肌肤都晶莹而洁白,几乎看不见任何毛孔,闪烁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
陆拾安静地坐在起居区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投过来。
这一身装扮,这副神色和姿态……恍然间,让陆熠想起了另一个场景。
不是作为江礼的记忆,是他作为周予安被杀死的那次。
那个时候,陆拾也是类似的打扮风格,就好像从冷色调电影里走出来的忧郁主角。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陆拾大概是准备要杀死他了。
陆拾看到他在门口停顿,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笑容很标准,弧度完美,却像戴着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回来了,”陆拾开口,站起身来,“工作了一天,很辛苦吧。”
陆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扫过那一丝不苟的衣着,落在那双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睛里。
两人相对而立,虽只相隔几步,却仿佛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站在遥远的彼岸,中间隔着整片汹涌的大西洋。
“我可是在家等了你一整天啊。”陆拾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作为补偿,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都要陪我。”
“哪里也不许去,什么工作也不许想。”
陆熠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却深不见底。
他沉默了几秒,决定在不崩坏江礼人设的前提下,弄清楚这次BE的根源到底在哪里,于是他像是随口闲聊般的问:
“穿得这么正式,是要准备出门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有可能哦,”陆拾歪了歪头,“好看吗?”
看着那张昳丽夺目的脸,他几乎脱口而出:“你穿什么都很漂亮。”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了一次被杀,也许是因为对陆拾的行事风格有了更深的了解,陆熠此刻的心情反而格外镇静。
但他心底深处,仍旧抱有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希望陆拾只是心血来潮想好好打扮一番,或者有什么别的、不那么致命的打算。
陆拾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那我们回房间吧,你累了一天,也该放松一下了。”
陆熠没有拒绝,任由对方挽着,一同走进了宽敞的主卧。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陆拾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看着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吝啬地勾勒出陆拾身体的轮廓和脸上那片模糊的阴影。
他看着陆拾,心想,至少要给他一个理由吧。
但不给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弄清楚。
江礼这个身份,这个用了太久、几乎快要长在皮肤上的壳,似乎已经可以卸下了。
他知道他应该维持人设,但他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任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汩汩地从唇齿间涌出。
“你知道吗,陆拾。”他说,“在遇见你之前……在那些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我只觉得自己是残缺的。”
“不,不是感觉,是事实。像一幅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一首总在关键处断掉的音乐。”
“直到有谁告诉我,她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会让你与生俱来的特质变得完整,甚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强大。”
是奥耶……这样肯定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试图穿透那片笼罩着陆拾的黑暗,找到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找到了。陆拾正看着他,瞳孔在微光下映出冰冷的光泽。
“我等了很久,”陆熠的声音放得更轻,忆陷入了回忆,“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然后我看到了你。”
“我从来没有如此笃定过什么,但那时我想,就是你了,我一直等待的那个存在,能够使我变得完整的存在。”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非人组织的细微蠕动与调整的声音。
它们在预备,预备着可能的冲击,预备着承载伤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缓慢地滴落。
陆拾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我知道,”陆拾的声音刺破沉寂,“你在说谎。”
陆拾动作流畅地从背后拿出了什么,金属在微弱光线下泛起冷硬的哑色。
是一把纯银的小口径手/枪。
陆拾举起了枪,手臂伸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左胸的位置。
指向那个他能清晰感受到搏动,但实质上,对其依赖程度远低于人类想象的器官。
没有预兆,也有最后通牒,陆拾扣下了扳机。
“噗。”
一声轻微的、被消音过的闷响。
开枪时,陆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股力量撞上他的左胸,他感到灼热,还有内部组织被撕裂挤压、破坏时传来的物理信号。
为了扮演角色,他很了解人体的构造,以至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颗子弹是如何旋转着穿透皮肤和血管,将强韧的肌肉组织搅成一团模糊。
他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视野开始摇晃,变得模糊。
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迅速浸透了前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甜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陆熠低头,看到自己胸前迅速扩大的血色,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黑色。
他应该倒下,江礼应该死了。
于是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头颅偏向一侧,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睁着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哦对,还有呼吸。
他控制着胸口的起伏,让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最终停止。
一片死寂。
陆熠关闭了大部分对外界的主动感知,只留下最基础的被动接收功能。听觉却变得敏锐,捕捉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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