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岚已经放下手中的翡翠杯，前尘尽忘，她茫然地看向不远处的顾沉风，不失礼貌地冲他笑了笑。
随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过桥，快速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每年都有很多走不上奈何桥的恶鬼，他们各有各的冤屈，顾沉风见多了，偶尔他会像今天一样，帮助几个恶鬼，好让他们去转世。
方法无一例外都是替他们复仇。
放下？说得轻巧。
他怎能放下！
千年岁月模糊了很多记忆，顾沉风已经想不起自己母亲的容貌，想不起曾烂熟于心的道经，却始终无法忘记自己死时的情形。
那是个雨天，他衣衫褴褛，赤着脚站在峡谷边，那么多次的殴打和迫害都未曾击垮他，但这次，顾沉风却再也爬不起来。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被雨水打得浑身湿透，呆滞地望着脚下的幽绿深潭。
不知站了多久，峡谷里忽然刮起一阵猛烈的冷风，与山壁共振出可怕的呜呜声。
真冷啊，顾沉风茫然地想。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他的鼻子向来灵敏，已经闻出来者是谁。
顾沉风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再被追上了，不能再被欺负了。
他抬手碰了下右耳的黑色耳钉，这耳钉后面有个小小的“贺”字，被碰之后就如活了似的，张嘴咬破了他的手指，这竟是个拿不下来的精巧法器。
顾沉风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垂下眼时黑鸦鸦的睫毛便压了下来，在微风里细细颤抖。
接着，他张开双臂，如一只不会飞翔的鸟儿，毫无留恋地纵身一跃。
狂风擦过他的脸颊，山林景色竖着从视线里飞速闪退。“扑通”一声，潭水瞬间淹没了他，泛起一阵涟漪。
他本能地扑腾了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勉强仰起头，望了眼上方追来的人影。
可潭水覆面，又隔得太远，他使劲去看，还是没能看清那人的表情。
他一定很得意吧？他一定很开心吧？
顾沉风心口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愤怒与绝望，他张嘴想骂想叫，可潭水争先恐后地涌进了嘴里，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最后的最后，他只能闭上眼，让滚烫的泪水融进冰冷的潭水里。
身体越来越重，再也没有力气。
光阴似箭，一千两百年就这样过去了，他依然无法从那天解脱，他放不下心中所爱，更放不下心中所恨。
第44章 最平凡，最幸福
又下雪了，地面渐渐铺上一层薄薄的白绒。
贺长泽的发顶、肩头，和睫毛上也沾了糖霜，山下的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像一尊雕塑似的站在母亲的墓边。
顾沉风回来的时候，就见他这幅落寞的模样。
“夏莉岚去转世了，你不用——”
他话没说完，贺长泽就忽地转身，几个跨步，猛地抱住顾沉风。
顾沉风愣了下，才把后半句补完，“……不用担心她了。”
贺长泽嗅到对方身上冷冽的气味，双手触碰着那片背脊，像放下所有戒备的小刺猬，对顾沉风翻出柔软的肚皮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他闷声道：“我只有你了。”
顾沉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贺长泽后脑，把人拥进怀里，沉声道：“没关系，我陪你。”
贺长泽很矛盾，他一边希望顾沉风能不再痛苦，和母亲一样安安稳稳地去转世，一边又不舍得顾沉风离开自己，这只恶鬼太好了，好到他不愿撒手。
最后贺长泽把手机关机，塞进抽屉，又买了个新手机，换了个新号码，杜绝了谢大松的骚扰。
他想，他也不要一辈子，就一年，让顾沉风再多陪自己一年，一年后自己就带他去找谢大松。
***
离大年三十还有大半个月，N市的过节气氛也越来越浓烈，沿街的小商铺有些已经提早关门，老板和员工都错峰先回老家了。
一年一度的跨年海滨烟花大会也开始铺天盖地地宣传，大学微信群里讨论热度很高，几个N市本地的单身同学都闹着要去。
“要不要一起去？”宋弘志在群里艾特他。
贺长泽也有点心动，听说今年还有无人机表演，但他不想和他们扎堆，决定到时候就自己带顾沉风去。
“不去。”他回了俩字。
认识顾沉风后，贺长泽变了很多，他不再去酒吧，也不再谈恋爱，烟也几乎戒了，完全看不出原来傲慢可恨的样子。
宋弘志笑话他是金盆洗手，转做良家妇男了。
以往春节，贺长泽都要例行公事地给贺毅拜个年，完了去宋家吃顿年夜饭，再找个暖和的海岛度个假。
但今年，除了要给宋家阿姨拜年，他哪儿都不准备去，只想和顾沉风待在一起。
白天，他们做饭遛狗打游戏，晚上，他们会在沙发上、床上、画室、浴室，各种地方痛痛快快地做上几次。
顾沉风在这方面十分强势，完全不给贺长泽主导的机会。被欺负狠了，贺长泽会忍不住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久而久之，顾沉风的肩头就总带着牙印。
“力气没地方用，可以去大扫除！”贺长泽眼尾泛红，整个人汗津津的，他抄起身边的调色盘，就往顾沉风脸上砸。
可惜他全身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顾沉风轻松接住调色盘，随手放到一边，又拿出手机，特纯粹地笑道：“别生气，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贺长泽见他一脸天真，顿时警铃大作，这鬼只要露出这种表情，就绝不会有好事。
“我不要看。”贺长泽立刻拒绝。
顾沉风当没听到，点开一部影片，就放给贺长泽看。
贺长泽还被他压得呢，只好硬着头皮看了一分钟，完了忍无可忍地别过脸，难以置信道：“你上哪儿搞来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顾沉风看似无辜，实则连哄带骗，轻声道：“试试吧。”
“……滚！”贺长泽抬腿踹他，“你也不看看这片子是什么种类，做梦吧你！老子不要！”
顾沉风低下头，在他耳边蛊惑道：“长泽，我会让你喜欢的。”
下一秒，他动得尤其的狠，贺长泽整个身子瞬间绷直了，发出一声难以自制的喊声：“嗯……你！”
一直折腾到天快亮了，贺长泽才算睡下。
短短几天，两个人就把视频里的花样玩了个遍，但凡能想象的姿势贺长泽都被摆过了。
这事放在以前，但凡有人敢那么对他，哪怕只是个念头，贺长泽都能把这人整到没法在N市活下去，可身后的人是顾沉风，他非但不觉得羞耻，还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这样没羞没臊的日子过得飞快，贺长泽稀里糊涂的，都记不得今天是几月几日了，等回过神来，惊觉离过年只剩下一个多礼拜了。
“过会怎么都得去趟超市。”贺长泽疼得厉害，抱着雪团，只能沾小半张凳子勉强坐在餐桌前。
这桌上放着四菜一汤，都是江南口味的家常菜。
最近贺长泽也不知怎么的，特别喜欢看顾沉风吃自己做的菜。
现在他天天抢着下厨，今天响油鳝丝，明天松鼠桂鱼的，半点不给顾沉风做川菜的机会，美名其曰“自己也要露一手”。
其实贺长泽做菜不比顾沉风差，只是之前除了宋家人，还没人有这个福气能吃上。
“去超市买什么？”顾沉风也很给面子的把菜全部扫荡干净，吃得又快又斯文。
“买养你的物资呗，瞧你那么能吃。”贺长泽疼得龇牙咧嘴了，却还不忘逗他。
顾沉风连忙搁下筷子，也逗他：“我可以不吃的。”
贺长泽急了：“快吃你的！虽然我信用卡被贺毅锁了，但我还有些存款，最近也和毕业展上遇到的策展人联系上了，等过完年签了约，供你吃喝肯定没问题。”
顾沉风听了直笑：“我一只鬼，要花你什么钱？”
要给对象花钱是贺长泽下意识的反应，他也知道顾沉风不费钱，于是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又道：“我还想在商业街盘个甜品店，到时候请宋家阿姨来做甜品师，她做的巧克力甜品最好吃了，你肯定也喜欢。”
贺长泽还在侃侃而谈，丝毫没注意怀里雪团那跃跃欲试的小表情。
“哎——！”贺长泽一不留神，被蹬上桌的狗子叼跑了一大块冰糖肘子，酱油滴滴哒哒撒了一地毯，还沾了满嘴。
“蠢东西！”贺长泽气急败坏地抄起拖鞋，追过去就要揍。
顾沉风闪身挡在雪团跟前。
贺长泽指着狗，怒气冲冲道：“反了它，你还护着它？”
顾沉风弯腰把雪团抱进怀里，揉揉它立起来的小耳朵：“过会儿我把地毯都洗干净。”
贺长泽不罢休：“不给点教训，它下次还敢，你别惯着它，快把它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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