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泽找了个会讲普通话的年轻人当向导,先在他家借住了一晚。
第二天又花了点钱,在村里找了个带院子的小木房,房子很质朴,但有个院子,种着几棵桃花树,雪团可以在这里撒丫子乱跑。
向导小周热情地用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给贺长泽介绍:“去年是想开民宿做背包客生意,结果上山的死了几个人,所以也没开成,你收拾收拾就能住了。”
这村子虽然修了路,但压根没人开车,路上摊着农民晒的稻谷,走路都得小心绕着,算得上是与世隔绝。
一千两百年前,贺长泽在太和道宫一共修道了五年,但时间过去太久,仅凭回忆里的地貌环境也只能摸索出一个大致的方位,要找到曾经顾沉风跳崖的深潭,依然是大海捞针。
但贺长泽活在这个世界也只有这一件要紧事了,他怎么都要办好。
他和小周描述了下,小周听了也高兴,这种带落差的水潭这一片少说也有二三十个,这不得住上大半个月?
小周一开始还好奇,问他找水潭做什么。
贺长泽如实道:“我要找爱人的遗骸。”
小周被瘆得出了身冷汗,也不问了,只是腹诽自己从小在这长大,没听说有谁埋在潭边的。
白天,贺长泽就带着雪团跟着小周去山里找水潭,傍晚回来后,就开始抄经。
他一整天都吃不下几口米饭,也不知道顾沉风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但还是会就地取材,给顾沉风做吃的。
今天才做完玉米烙,贺长泽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他吃了止痛药很早就睡下了。
但到没睡多久,贺长泽又被疼醒,想吐又吐不出,只能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隐约感觉有个黑漆漆的影子站在角落,贺长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顾沉风。
贺长泽吃力地坐起来:“你回来了?”
顾沉风靠着墙打量他,说:“胃疼?”
“还行。”贺长泽勉强挤出个笑,“有那么一点吧。”
可他哪儿是有一点,他疼得眼睛都发花了,白天的时候还不明显,但一到晚上他就疼到恨不得把胃这个器官立刻摘了。
顾沉风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凝聚出一丁点黑雾,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宁竹勉
这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故事(T_T)
第60章
顾沉风:“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长泽轻声道:“这里是太和道宫的山脚下。”
顾沉风:“所以呢?”
贺长泽:“以前我们在这修道,你说你想在山脚下有个自己的小屋子,和我一起生活便心满意足了,我知道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想尽力弥补你,把过去没做的事都一一补上。”
顾沉风没说话,面上也没有任何波澜。
贺长泽只好勉强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果你不喜欢这里,那就当来小住几天,这里风景也不错,我今天还做了玉米烙。”
贺长泽起身走到那掉了漆的小木桌边,他揭开网纱菜罩,“这玉米是当地农民自己种的,倒掉就太浪费了,你尝尝好吗?就当不是我做的。”
他掰了一小块玉米烙,转身举到顾沉风嘴边,但举了半天,顾沉风也没张嘴,他只好找了个台阶,自己吃了口,说:“是有点凉了,我去给你热一热。”
他端起盘子走去灶台,顾沉风站着没动,目光却追着他。
可就吃那么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玉米烙,贺长泽没走几步,这胃立刻跟烧起来似的阵阵绞痛,他盘子一个没拿住,掉地上摔了个粉碎。
贺长泽慌忙去捡:“我明天再做一次。”
顾沉风一个闪身,拧着他的胳膊,将人一把拽起来。
胳膊上都是伤口,贺长泽“嘶”一声,不知所措地看着顾沉风:“我就是想收拾一下。”
顾沉风抓着他的胳膊,看了眼他的左手。
那左手心上有被油烫出来的水泡,贺长泽连忙捏起手心,解释道:“这里的灶台我不太会用……”
顾沉风松开他的胳膊,冷笑了下:“你还在抄经?”
贺长泽:“……”
顾沉风:“和你说过不要抄么?”
贺长泽喃喃道:“说过。”又急道,“但是——”
“没有但是。”顾沉风眼里蕴藏着怒意,“别再企图用装可怜的手段博同情。”
这哪儿是装可怜呢?贺长泽想。他只是觉得这样能够消除他身上的怨气。
眼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好那么干站着,看顾沉风用法术把地板上的陶瓷碎片都收拾干净。
等顾沉风收拾完,抬头看他还傻站在那儿,扬了下眉毛:“你不睡?是要我哄你么?”
贺长泽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立马重新关了灯,乖乖躺回床上。
可胃实在太疼了,他把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在心里默默数数,想让自己睡着。
山里的月色格外明亮,照在院子外的小溪上,犹如一条银带。
顾沉风没立即消失,他坐到那张小木桌前,侧头看向窗外。
这里交通不便,一切发展的都极其缓慢,一千二百年前与现在,除了房屋造型有些变化,也不过是通了水电,就连信号也只有村口有那么一星半点的。
现在才晚上九点,在城里,夜生活不过刚刚开始,但这里的人大多已经睡下,偶尔飘来点模糊的电视声。
雪团爬在门边,冲着顾沉风呜呜地叫唤。
这小狗自从见过他欺辱贺长泽的场面后,就没怎么和他亲近过。
一开始,顾沉风对它眨眨眼,雪团还犹豫着不敢动,但顾沉风又冲它招招手,它便摇着狗尾巴,撒腿跑了过来。
顾沉风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温柔地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他嘴角不自知地微微上扬,黑漆漆的眼珠里也落进点月光,使他看起来不再那么阴沉。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站在太和道宫主殿的台阶上,兴冲冲地对小道士说自己要多赚点祠禄,将来能和他一起住到山脚下的村庄里。
他还说自己参加祭祀时见过繁华的城市,但还是觉得山脚下的村庄最好,有山有水有小狗,是个世外桃源。
可小道士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哈哈大笑,顾沉风一开始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是嘲笑。
这么愚蠢渺小的梦想,也好意思拿出来正儿八经的说么?
可当年发出嘲笑的人此刻正在这座村子里,他背对着自己,虽闭着眼,身子也没动,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却比平时重一点,急一些,顾沉风了解贺长泽,知道他疼得根本无法安睡。
不过大半年光景,他从前那头蓬松柔软的黑发变得干枯毛躁,还生出许多白发,手臂上的伤口很多还在结痂,痒起来的时候,梦里也会胡乱抓挠。
顾沉风抬起手,指尖重新凝聚起一点黑雾。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帮助过很多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恶鬼,有被父母淹死的女孩,有被丈夫殴打的女人,有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可怜。
那么……贺长泽呢?他可怜么?
顾沉风立刻否定了这一点,贺长泽最擅长的就是装可怜,如今这般都是他该受的。
明明那么想,可等顾沉风反应过来时,他已将那点黑雾送入了贺长泽的身体。
得了那点黑雾,贺长泽的呼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
顾沉风微微瞠目,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片刻之后,似是愤怒,他“腾”得站起来,刚要隐去身形——
“沉风?”贺长泽翻了个身,他额头还有汗珠,但双眼在黑暗里格外明亮,里面有惊讶,也有抑制不住的惊喜,“刚刚是你帮我止的疼?”
顾沉风面色极为阴冷,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收回了那点黑雾。
贺长泽没准备,剧痛回来的太过突然,他条件反射地捂住肚子,疼得直接喊了一声。
顾沉风身形一顿,但也没再做什么。
先前贺长泽还能忍,但这回是真忍不住了,他疼得冷汗直流,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
顾沉风冷眼看着他,又问了自己一遍,他可怜么?
贺长泽已经顾不得形象了,哼哼唧唧的声音不断从喉咙里发出来,他在床上来回翻滚,横竖都是疼。
可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件事来。
“我……想问个问题。”
贺长泽对着天花板喘着粗气,四肢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冷汗把额发全部打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记得你之前查过宋家阿姨的生死簿,所以,你也已经查过我的了,对么?”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你明明对我有感觉,可最近你都没碰过我,是不是因为和我再做上几次,我就要去地府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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