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清川这个人,解决问题或许很拿手在行,但情绪劳动是半点指望不上。
他换了问法道:“光是闲言碎语,当然不足为惧。可要是他们联手整我怎么办?如果因为你,邹延从此记恨上我,那我岂不是很冤枉?”
“邹延,他很了不起吗?”贺清川的眼神耐人寻味,“我选择守株待兔,不是因为我忌惮他,而是因为你不给机会。过去两年里,我们也见过几次,但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多说,所以我判断你心有所属。那时候向你示爱,时机不太恰当。但现在你已经和他们分手了,你是自由身,如果有谁试图干涉或妨碍这份自由……我也很擅长以牙还牙的。”
贺清川的腔调语气向来温驯,一直是那么地彬彬有礼。
可谢漪白却从中嗅到了血腥气,时常参与围剿的猎杀者,不露声色地亮出獠牙或刀刃,就会散发出这种隐秘而锋利的气息。
他脑子里的警戒线被踩中了,糟糕的回忆铺天盖地涌上来,他颦眉微嗔,委屈都表露在脸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挑起你们的争端……你不要跟他杠上啊!我只是想你安慰我几句,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简直更乱了。”
经历了那一场风波,谢漪白彻底觉醒,他是和平主义者,他主张你好我好大家好;倘若贺清川也那么爱争风吃醋,没有容人之量,那他就要严肃地重新审视这段际遇了——到底是福是祸,究竟值不值得。
“真是对不起。”贺清川改换一副神色,满含歉意道,“我确实有很多不懂,给你添乱了,很抱歉。”说着便陷入思考道,“请稍等,你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安慰你。”
谢漪白腹中升腾起的、让五脏六腑都绞紧的胆战心惊,被对方泡沫一般软和绵密的态度搅散了。
他倏尔泄气道:“我和你没话说了……”
他随口一句抱怨,却使得贺清川分外无措。
那双有着宝石质感的淡色眼眸,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茫然与清澈。
谢漪白看见了,但他装作看不见,只咬住吸管嘬着果汁,目光时而飘向远方海水,时而回归近处的盘子杯碟,他在剩菜与杯底的橙汁间来回巡视,一片索然无味。
过了几分钟,贺清川向他投降:“谢老师,我实在才疏学浅,还望你不吝赐教——能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要不……你去染个头发?”谢漪白捏着吸管,在杯子底部戳来戳去,他异想天开地说,“你的瞳色这么浅,染个淡金色或者亚麻色肯定很好看。”
他没有很明确的目的,仅仅是随心所欲的想法。
可能也包含着一部分服从性测试——既然不懂怎么哄他开心,那最简单的“听话”总会吧?
贺清川没有瞬间同意,也没有立刻否决,问:“你喜欢金发吗?”
“我喜欢扎眼的。”谢漪白说,“你要是愿意,染个孔雀绿或者雾蓝色,我也是喜闻乐见的。不过你的职位……大概不允许你以那样轻浮的外在形象示人吧……算啦,当我胡说八道。”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
他此前提出的那些不可理喻的要求,被贺清川视为:对诚意的考验。
——染个头发而已,比起八小时飞行九千公里、一晚上写出转型资本化的策划书,根本算不得什么。
迷恋和崇拜都会使人盲目。
贺清川从他的话语中大致能推测出,他对邹延的情分不浅,甚至有回护之意。
如何补足迟到了两年的差距?不就是看这点诚意吗。
贺清川给秘书打了一通电话,把人叫到跟前,道:“你听谢老师的吩咐,如果记不住就拿笔写下来。”
秘书收到指令,恭敬地听候谢漪白的金口玉言。
谢漪白再次梦想成真,笑意挂在眉梢,顾盼生辉,眼眸比星星更亮,说:“你去找一个能上门染头发的理发师,要一小时内能够赶过来的,让他多带几种染膏和漂发剂,要技术过关,曾经给名人做过造型的。这里毕竟是戛纳,应该不算很难找。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要你现学现卖,亲自动手!到时候要是染花了,你老板可就丢人丢大了。”
秘书眼瞅着雇主的脸色,颇感为难道:“谢老师吩咐了,我自当掘地三尺去找……可是您的头发何其金贵,这里的理发师技术再高超,也比不上您团队的造型师,假如染完不合您的心意……”
“谁说是我要染了?”谢漪白摸着自己的发尾,很享受轻度愚弄他人的趣味,他抬下巴示意身旁端坐的那个人,“是给这位——你老板染,他这个发色匹配不上他的颜值,咱们给他改造一下。”
秘书犹如被五雷轰顶,一时间傻愣在原地。
“别站着了,快去吧。”贺清川敦促道。
秘书像是还未醒过神来,但身体已习惯性地被调动,急匆匆地去了。
谢漪白继续咬住吸管,他的嘴唇紧紧压着,眼睛却毫无疑问是在笑着。
“这样你就开心了?”贺清川问,带着一心向学的诚恳。
“嗯。”他愉悦地轻哼一声。
第160章 意思
二十四小时后,恒曜科技总部的第三十八层会议室。
长桌尽头的座位空着,投影幕布已亮起,各部门负责人低声交谈,医药、器械、AI研发、基金、法务、公关——几乎所有核心高管都到齐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霎时间全场的窃窃私语声都被一条无形的线收束住,同时众人的目光齐整地聚焦于同一处。
贺清川走进来。
他刚下飞机就赶来公司,黑色西装的剪裁利落收敛,廓形严整而克制,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从进门到落座,没有半分多余的眼神或动作,是他一贯的作风。
只不过头发变成了金色。
不是浅棕也不是褐色,是极其干净的、冷调的淡金色,连发根也染得净彻。如此张扬的发色,一改他往常的稳重与内敛,显得锐直又轻佻,很陌生。
一周多点的时间没见,总裁去染了个黄毛,还是极其高调的偶像色系。
有人在喝水,不小心呛到了,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其余人或迅速低头翻文件,或暗中交换视线。
还有人下意识地想起了办公室之间相互流传的小道消息:南法海岸、游艇香槟、内娱顶流、为爱奔赴千万里。
看来传闻不假,女为悦己者容,男人也一样,他们兴许快要有老板娘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小花,手段如此高明,能笼络住他们心如磐石的老板。
有点意思哈。
贺清川没有解释,也没有啰嗦的开场白,翻开手边的文件,说了两个字:“开始。”
他的秘书站在投影前,声调平稳地切入第一页:“第一项,抗肿瘤新药三期临床补充材料已递交,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要求七日内反馈。审批周期可能延后一个季度。”
研发总监眉宇微皱,说:“补充数据问题不大,但时间一拖,现金回流节奏会受影响。”
秘书点头,接着推进道:“第二项,医保目录调整风向偏紧。国家医疗保障局近期释放信号,可能进一步压低创新药价格。市场部建议提前下调价格预期,避免政策落地后股价波动。”
会议桌的另一侧传来低声讨论。
贺清川抬眸,语气寡淡道:“如果价格下调五个百分点,对净利影响多少?”
财务总监翻查着资料,回答:“保守估计减少三亿利润。”
“那就按五个百分点测算,不等文件正式发布,我们不赌政策。”他一句话结束了争论。
秘书翻到下一页,“第三项,AI医疗板块研发投入超预算12%。算法训练服务器扩容导致成本上升。是否削减下一季度预算?”
AI部门负责人发言道:“如果压缩预算,我们的模型迭代周期会延后半年。”
这时,基金管理公司的总经理插话道:“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定夺。”
紧接着,投影上出现的是一份并购标的资料,那是一家专注微创手术机器人的企业。
“对方资金链紧张,愿意以较低估值出售控股权。但并购金额在十八亿左右,需要集团提供担保。”
法务部负责人补充道:“他们的技术成熟,但尚未通过全部临床审批,存在政策不确定性。”
十八亿,如果拿下,将为恒曜补齐器械板块最后一块拼图;如果失败,账面压力会显著增加。
贺清川靠在椅背上,他新染的金发耀眼至极,使得不少人目光游移。
“现金储备?”
“八十三亿。”
“负债率?”
“可控。”
他说:“尽调再压一轮,审批风险由法务单列模型。若技术数据属实,十八亿可以做。”
他们开会无非是讨论这些,每一件事都围绕着利润,每一页都写着风险,每一句都在测算。
如果是谢漪白在的话,一定会无聊得打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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