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每个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可只有小白一如既往地纯真。
曾经邹延说谢漪白纯真,他是一笑而过的,笑邹延愚不可及,不识妖魅真身,活该在情劫之中粉身碎骨。
如今回看,只能说当局者迷,看不穿的人是他,他笑邹延的时候全然没想到,这也是他的情劫。
而且邹延是对的,小白经历了这么多得失算计与风吹雨打,却始终坚信自己活在童话世界里,这个奇妙星球上存在着某种能让所有人得到幸福的秘方。
盛柯握着手机,点进邹延一小时前发送的短信界面,他回复了三个字:所以呢?
邹延过了五分钟,发新消息过来:我还寻思着送他一份大礼呢,这下不成了。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邹延做人很灵活,在谋划着暗算他的时候,懂得找贺清川联手,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他不相信贺清川做那笔投资,纯粹是为了赚钱,钱不钱的是幌子,挤兑他才是最终目的。
现在局势反转,邹延又想伙同他,给最大劲敌贺清川找点不痛快。
邹延从小就是赌徒,信奉着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呢?如果换做几个月前,他大概率会同意配合邹延,因为小白说的也对,他们是一丘之貉。
然而在不久前,他已对谢漪白许下了他此生最珍重的承诺,绝不再做让对方不开心的事。
谢漪白对贺清川有多少爱,那不好说,但重视和维护都写在脸上。
所以他好心地提醒邹延:小白不喜欢斗争。
这句话发过去,石沉大海,邹延再也没有回复他。
毕竟道理谁都懂,然而……自私是基因,它决定着一个人如何生存和处事。
前面说了,在这个圈子里立于不败之地的人,面目总是相似,世故圆滑、自私自利,譬如邹延。
盛柯把聊天记录删了。
在他不参与的情况下,邹延不会对他宣告自己的计划,他也无心探听。
倘若他更加体贴、更加好心,他应该适当地提点谢漪白,邹延还是邹延,赌徒最擅诈欺。
但他没那么体贴,也没那么好心。人没法长久地活在童话世界里,所以做梦的能力才如此宝贵。
盛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回过身去,把谢漪白叫醒。
白天睡太久会导致作息紊乱,隔壁的阿楚应当快和沈葭聊完了。
谢漪白睡了三十分钟,不多不少,刚够解乏。冬天的空调房,外面是阴天,醒过来人依旧昏沉着,他迷糊着,不管这里是办公室还是哪儿,抱住盛柯的背,继续假寐。
“我梦见你是一只树蛙,皮肤是绿色的……”他分不清自己在说梦话,还是仍在梦里,“但你的眼睛是红色的,肚子是蓝色的,爪子是橘色的……”
盛柯问:“是谁给我施的魔法?”
“我不知道……你跳到我身上,非要我亲你一口,帮你变回人。”
“你是公主。”
谢漪白瞬间醒了,纠正道:“我不是公主!我是树蛙馆的老板!”
见他对待梦都这么认真,盛柯笑了笑道:“那你亲我了吗?”
“……亲了,你这只诡计多端的青蛙,身上一股小熊软糖的味道!”谢漪白意犹未尽地说。
盛柯拍了拍他的手臂,让他撒手,接着站起来,去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只铁盒糖罐;一边拆包装,一边回到沙发前,像变戏法似的揭开盒盖,给他看里面满满当当的水果软糖。
谢漪白挑了两颗蓝莓的,塞进嘴里咀嚼,“你还爱吃糖啊?”
盛柯回答:“为了戒烟。”
“为什么要戒烟?”他问。
“想多活几年。”盛柯盖上软糖罐子,送到他手中,“争取死在你后面。”
这话听着不对味,谢漪白咽下糖果,道:“你在诅咒我吗?”
盛柯:“我在诅咒我自己。不是说了吗,下辈子投胎到你家,当狗就给你看门,当猪就让你吃肉。”
“可是我不爱吃猪肉。”谢漪白摇晃着那盒软糖,不能多吃,听个响儿也好。他说:“你当我哥哥吧,那我们就在一个户口本上了!”
盛柯点头道:“也行,当你亲哥哥的话,我就禽兽不如了。”
这句玩笑话里包含的暗示有些拐弯抹角,谢漪白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差点一罐子砸死这个混蛋,但他最近脑子被恋爱激素搞坏掉了,再一多想,竟然觉得很浪漫。
混蛋是真的好爱他。
第268章 时间
阿楚和沈葭是第一次见面,没有聊太多艺人经纪事务或签约条款,她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关照了一下这个同在异乡漂泊的女孩。
沈葭年纪不小了,她和谢漪白同一年的,今年二十九岁,高端楼盘的案场客服通常只招18-26周岁的小姑娘,但她容貌突出,独一份的漂亮,所以年龄上可宽限一些。
然而即便是容貌突出、独一份的漂亮,她也没想过上班期间被著名导演看中,邀请她出演电影女主角——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落到她的头上。
听着像某一类经久不衰的骗局,为她这样碌碌无为却还痴心妄想的大龄女青年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只要心存幻想点头答应了,下一步就会被卖去缅北或迪拜,成为网赌广告上在线发牌的美女荷官,或KTV里伺候瘾君子的“扶手”,在卖身还债里度过后半生,等到年老色衰之时,带着一身病痛惨死在出租屋里,成为停尸房内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
她实在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了,她结过婚,怀上过孩子,后来没生下来,婚也离了,顶着一副天仙皮囊在艰难生活中苟延残喘,只有外表还鲜嫩着,内里早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四面漏风的灵魂承接不住有重量的梦想,她没有梦想,她只想打一份稳定的工,自食其力地活下去。
不要男人、不要恋爱、不要婚姻,健健康康地活着就很好了。
所以一开始导演和制片人相继找她,她的态度都是坚决地不同意。
娱乐圈是什么地方?妖魔鬼怪扎堆的盘丝洞,藏着无数洪水猛兽,丑闻和黑幕层出不穷。她有命进去,未必有命出来。
多少十九岁的青春少女梦想当女明星而不得,她一个二十九岁的离异女人,若还怀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无异于白日做梦,说出去是要招笑的。
然而要说她一点不动心,那也是骗人的,人之本性:趋利。虽然她对当女明星没有兴趣,但制片人给她开出的片酬报价,实在极具诱惑力。
哪怕她再尽心竭力地干上30年服务员,也赚不到那么多钱。
沈葭花了一周时间,上网查了好多资料,又把合同拍给律师看了,详细咨询过后,才同意了制片人的邀约,办理辞职手续,跟对方来到北京。
她不是来追梦的,她是来赚钱的,但她也不求能赚到很多钱,只要够余生安然度日,她就知足了。
所以阿楚把饼画得再大、话说得再好听,她也不会轻易上当。
上过班的人都知道,公司是靠剥削员工来维持运转的,娱乐公司是怎么剥削艺人的,她做过功课,略有耳闻。
无论男女艺人,到了酒桌上都是金主碗里的菜,吃不着也得揩点油。
签公司等于签了一纸卖身契,要分走自己的酬劳不说,还要被逼着陪客应酬。
沈葭把话说得很通透,让阿楚回去吧,她不签公司,她接这部电影的理由是导演亲口说过,绝不让她陪酒;她拍完这部也不一定会再拍下一部了,因为她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平凡女人,只想赚到一笔傍身钱后回家乡养老,趟不起娱乐圈的浑水。
她不是涉世未深的学生,她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又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过,防范心重,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阿楚一番花言巧语,向她描绘光明的未来,她却不为所动,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谁也说服不了谁。
沈葭是块硬骨头,阿楚没啃得下来,她把聊天过程中收集到的以上信息,全部汇报给了谢漪白。
彼时他们还没有离开盛柯的新工作室,坐回茶桌旁喝着今年的新茶。
谢漪白还真没料到这个玉如竟是他的同龄人,还拥有这般复杂的人生阅历,盛柯相人眼光够毒啊,居然能在茫茫人海里,捞出这么一位与众不同的厌世女子。
“不急。”他对阿楚说,“她才刚入行,没体会过红了的好处,等她尝到万众瞩目的滋味,就不会再想做回普通人了。”
阿楚遵照他的命令行事,听他这么说,只得照办。
谢漪白又看向盛柯道:“你帮我盯着人哦,她不签我的公司,也不准签其他公司。”
盛柯为难道:“我要怎么盯着她?签不签公司、签哪家公司,都是她自己说了算。我只是个导演。”
“那你也是我男朋友啊!你不帮帮我吗?”谢漪白当机立断地打出感情牌,“现在好苗子本来就少,大家都想当大网红,上综艺接广告直播卖货,想做纯演员的人已经很少了,有这种人才你不给我留着,你还想便宜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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