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锥刚翘起一边,身后又罩上一团阴影,眼前横起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干脆利落地将钉子拔出。
江顾盼呆呆地,接过对方递进自己手里的那枚带着锈印的钉。
江执那双冷淡到带些许倦意的眼睛,再一次覆盖他的虹膜深处,换过江顾盼手里的改锥,简单几下就把钉子全部去除了。
昏暗的房间得以重现光明。
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你又为什么会来找我?
这两个问题都被江顾盼强行咽回肚子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
“你饿不饿?”
江执静静看了江顾盼两秒钟,随后摇头。
“我困了。”
江顾盼有些不知所措,第一想法是江执要回去了。
两个人碰面还不到十分钟,他心中泛起一丝空落,却还是尊重对方的意愿,“那……”
抬起头,发现江执不再盯着他看,反而把眼神落在他平时睡觉的那张床上。
江顾盼的嗓音转了个山路十八弯,带着点试探:“那你要在我这睡一会儿吗?”
这很合理。
自己作为出租屋的主人,理应好好招待客人。
江执在门口不知道待了多久,现在想睡觉了,自己理应把床给让出来……
还没等江顾盼说服自己,江执的手臂又缠上他的腰肢。
“一起睡。”
没换衣服就被仰面扑倒在床铺上,江顾盼浑身上下的毛都要炸开了。
江执可以,他自己可不行,他在酒吧一整宿,浑身上下都臭烘烘……江顾盼挣扎着想要起来,却纹丝不动。
四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人会长高,力气也会变大,就连声音的粗细高低都会发生变化。
一时间,江顾盼看着头顶发霉掉皮的天花板,脑袋放空。
但很快他又扑腾起来。
江执说:“你在干什么?睡觉不要吵。”
江顾盼下意识回:“喔,好的对不起……”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江顾盼内心深处疯狂甩头,“窗帘……窗帘没拉。”
江执横在他腰腹的那条手臂终于挪开,高挺的鼻梁跟蹭过来,“你刚才不是把它拆了吗?”
那是江顾盼以为江执是来他家做客,谁知道是来睡觉的!
平时那窗帘就不好拉,总留一条缝隙。
江顾盼打工都是日夜颠倒,干脆直接把窗户封上了。
“我现在再把它给补上……”
江执还是不放人,攥着手腕不知道想什么。
过一会儿,江顾盼又从枕头的缝隙间挤出一道声音,“我还想洗个澡。”
听起来好像他才是来借宿的那个人。
江执松手了。
江顾盼得以脱困,站在床边,他的神情颇为复杂。
江执一手盖在眼睛上,好像很疲惫了,江顾盼没再打扰,拎起手边的睡衣就往浴室的方向去。
怕吹风机的声音吵醒睡觉的人,江顾盼洗完澡只用毛巾简单擦了几下,就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推开门。
浴室正对着床铺,江执没有睡,用和之前门口一样的姿势,肩膀抵靠在白墙边,一双眼直勾勾望向自己。
江顾盼吓一跳,充满忐忑地问:“我洗澡的声音太大了?”
江执转开眼眸,深色的瞳仁,像铅笔的乱线,涂抹得过于均匀。
“太慢了。”
江顾盼又想张口道歉。
他还未能适应放大版本的江执。
感觉像是用惯了的手机忽然变成plus版本,自己的手却还是那么大,根本无法掌握。
江顾盼走进房间,看窗户已经被拉上了,依旧留有一条缝隙。
“还要重新钉回去吗?”江执开口。
江顾盼立刻摇头,把视线正回来,“不用了,这样就好。别把隔壁吵醒了。”
“你倒是好心。”
江顾盼一愣,旋即笑起来。
江执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出言挖苦自己的。
可四年时间,谁都在变,洗澡时江顾盼把耳环摘掉了,现在耳边空空如也,没有东西坠着,他还颇为不习惯。
从床底下拿出一瓶矿泉水,他递给江执,江执接过去拧开,一喝就是大半瓶。
江顾盼自己也拿出一瓶,见对方的架势,“你渴了怎么不说一声?”
江执无声看他。
“我现在更想睡觉。”
江顾盼会错意,识趣地点头,往后撤出一步,“那你睡……”
话没说完,江执探出半个身子,又一次,把他往床铺上拽,眉间皱起一道浅浅的纹路,“我说了,一起睡。”
他不知道江执为何会有这种执念。
小时候他们的确一起睡过几年,那时候江执还小也很黏着江顾盼,家里地方不够大,两个小孩共用一个房间。
晚上江执会悄悄爬到江顾盼的床上去,一双葡萄似的黝黑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困意。
江顾盼被拱醒了,和弟弟大眼对大眼。
“江执,你妈妈说让你自己一个人睡。”
那一年江执七岁了,已经开始上小学。
“不听她的。”江执还是往男孩身边拱,试图把自己挤进被子里,“哥哥。”
他知道江顾盼喜欢听什么,那他就说什么。
现在也一样。
见江顾盼明显在思考什么,江执迅速补上一声。
“哥。”
尽管依旧困惑,江顾盼还是在吹好头发后,和成年版的江执一起躺在了床上。
还好这床够大。虽然是老古董了,房东舍不得扔,一直留到现在。
还好这床够大。
让江顾盼有机会仔细端详江执的睡颜。
江执的眉眼长开后,曾经和田遥相像的地方也发生了变化,一双丹凤眼,眉骨深邃、眼尾狭长,下颌锋利地拐出线条,和田遥流畅的脸型十分不一样。
当然了,也绝对不像他们江家人。
头发一看就是出自专业理发师之手,和江顾盼随便乱剪的有本质区别,层次分明,额发虽长却不挡眼。沿着鼻梁垂直向下,唇锋明显而唇色浅淡。
江执从前的样貌可以称得上精致,经过几年的打磨,增添了许多粗粝成熟的气息。
他今年才十九岁。
再过两年更了不得。
就连杨羽提到樊望津,嘴里都冒着酸气,说他不需要来酒吧撞运气,也足够受欢迎。
江顾盼心底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又随着那三个字的名字慢慢冷却。
江执现在已经不是江执了,不是他弟弟。
“你要一直看我到什么时候?”
神游时被一道冷淡的声线打断,江顾盼紧急往后撤。他本来就给江执让出一大半的地方,再往下就要掉下去了。
江执快速伸手把他捞回来。
还未来得及说一声谢谢,江顾盼的耳垂就被温热的指尖捏住。
他耳朵上没有带钉,被江执揉捏得有些疼。
“哥哥。”
这声叠词一出,江顾盼忍不住脸红,他们都不是小孩子,还要“哥哥弟弟”的称呼对方。
这听起来就像是江执在哄他。
被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哄着睡。
“你好吵,现在闭眼睡觉。”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身高差10cm,哥177,弟187
第4章 “他只是讨厌我”
江顾盼醒来时,江执人已经不在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斜漏进来,是灿烂的金黄色。
江顾盼认真观察床单褶皱,试图以此来证实江执真的出现过。
万一是他做的一场梦呢?
说不定是最近重新见到江执,还从别人口中探听到不少他的消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江顾盼在床上翻找了一圈,没找见自己手机,最后在平时吃饭的茶几上寻到其踪影。
用指纹解开屏幕。
通讯界面率先跳转出来。
首起第一行,手机号码的十一位数字端正地摆在江顾盼眼前,并贴心附上联系人名称。
——“江执”。
顾不上别的,江顾盼赶紧切到通讯录里面,果然看到今早8点左右新添加的来电显示。
江执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下了。
将那串阿拉伯数字反复念出声好几遍,江顾盼从没这么迫切想把一串数字记牢过。
这竟然不是梦?
他重新坐回到床边,这才看到谭鹤给自己打过两通电话,他都没接到,估计是太困睡得太沉……
是不是谭鹤的电话把江执吵醒了?
江顾盼将电话回拨过去,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他的开屏密码没有换过,一直都是一样的六位数,江执能解开也无可厚非。
江顾盼是个念旧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明知道江执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情况下,依旧想要亲眼看一看对方过得如何。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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