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鹤看江执他妈不顺眼很久了,连带这个哑巴小孩也不怎么喜欢。
田遥早出晚归之前,江执一直都挺粘着母亲的,是田遥甩手不管以后,他才跟着江顾盼到处跑。
“你找你妈去!”
他抬手推了一下江执,江顾盼又嗷一嗓子蹿起来,露出那双哭得红通通的小狗眼睛。
“你干嘛!”
“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谭鹤愣了一下,直接扭头离开了。
江顾盼是白痴,他才不是,这小孩太有心眼了,和他妈一样!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这里很脏,我想快点离开。”
经历了极其重要的四年生长期,江执的声音变低沉,人也更加高大,颀长的身影立在巷口,人群当中最是打眼。
江顾盼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他了。
在破败的后巷里,垃圾腐臭的味道环绕四周,江执的眼神没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迅速就转向身边的同学。
呼吸间,有些微的阻塞感,江顾盼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隔天,他主动出现在酒吧里,主动套上那身和男公关一样的工作服。
谭鹤大呼惊奇,把江顾盼堵在吧台口,问他最近是不是真走投无路了。
江顾盼眨巴着那双半宿没睡的眼睛,说:“是的,求施舍。”
谭鹤欣慰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仿佛叛逆多年的逆子,终于肯老实归家,立马把经理身上的名牌摘掉,别在江顾盼的身上,顺势拍了拍。
尖细的别针压在胸口,江顾盼吃痛往后退一步。
说谎要遭报应的,他生生受下了。
酒吧刚开业不久,各种营销活动轮番轰炸,生意火爆。
夜场,江顾盼一个人到处走,终于在一桌由局头带领的拼桌前,找到昨晚趴在垃圾桶上大吐特吐的那名大学生。
江顾盼有些佩服对方的精力,昨晚都喝成那样了,今天居然还来。
他本来只是想碰碰运气的。
没人认识江顾盼,但也不排斥他加入,江顾盼不笑的时候像不良,笑起来还是很招人喜欢的,虎牙尖尖地往外一露,阳光又朝气。
带头攒局的一看他打扮,就知道是酒吧内部人员,也没拆穿,笑着问:“哥,你也来喝一杯啊。”
江顾盼坐下了,坐在那名男大学生旁边。
周围男男女女皆一愣,一般这种局,都是有男女配对的,江顾盼一来,人数就乱了。
那男生也吓一跳,大喊:“我不搞基!”
江顾盼连忙摆手,以示清白,“我不喜欢男的。”
没等男生松一口气,他又问:“你是哪个大学的?”
*
“A11,有人找。”领班拿着对讲机到江顾盼面前,提醒道,“江哥,今晚那桌开的酒可不便宜……”
“没事,记我账上吧。”
江顾盼拍过领班的肩膀,向卡座方向走去。
短短三天,他和那名不搞基的大学生已经混熟了。
杨羽一见到他来,立刻积极张罗道:“都让让路,我大哥来了!”
知道杨羽和江执没那么熟,只是朋友的朋友,江顾盼反而轻松一些。
江顾盼压根没打算和江执相认。
本来就是异父异母的假兄弟,乌龙了十五年,分开也有四年。
况且,江执已经考进了A城知名学府,正在经济学院的国贸专业念大二。
他的名字也不叫江执了,江顾盼费了好大的力气,旁敲侧击,才得知当天那个个子最高的,名字叫做樊望津。
樊望津、樊望津……
江顾盼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心中免不了幼稚地计较一番。
还是没有“江执”好听。
他只熟悉江执,不认识如今的樊望津。
那天是他们社团活动结束,有人提议到新开的酒吧玩一圈,樊望津才恰好出现。
杨羽则是玩了一圈没玩够,第二天又拽着舍友一块来了。
江顾盼从杨羽的口中打听情报,杨羽却误以为江顾盼是有认识的人在他们学校上学。
江顾盼干脆顺手推舟:“嗯,对,我有一个弟弟……”
“他叫什么名字啊?改天叫他一起出来玩啊。”
江顾盼又急中生智,改口道:“他特别想考你们学校,现在还念高中呢,人不在A城。”
“噢噢,那提前祝他高考顺利。我们学校分挺高的,我也是埋头苦读才考上的,嘿嘿。”
杨羽没什么心机,就是爱占小便宜。
按照谭鹤的话讲,有人当冤大头,免费给开酒,换他他也天天来报道。
“他成绩很好的。”江顾盼忍不住夸耀一句。
江执上初中时年年考第一,在他们省里排名也很靠前。
得知江执现在过得不错,还会和社团的同学一起出来玩,江顾盼心里那颗悬着石头也算放下了。
当初他和江执大吵一架,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说了。
那年江执才十五岁,初三正关键的时候,因为和江顾盼吵架,数学卷子直接交了白卷,冷着一张脸就说自己要退学,说他哥不管他了。
江顾盼冤枉的要命,祖宗似的把人哄回学校了,到头来还是要把人给送走。
田遥说江顾盼自己不学好也就罢了,怎么还来祸害自己小孩。
这话也没说错。
江顾盼高中毕业后就出去工作了,从他爸那里学来木匠的手艺,最后还是只能去干体力活。
跟着田遥离开,才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过更好的生活。
江执这一步选得没错。
*
凌晨五点多,酒吧散场了。
江顾盼留下和几个服务生一起搞卫生,看上去心情不错,还会哼哼几句小曲。
谭鹤提着一兜子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水果进门,看江顾盼那副傻乎乎的笑模样就想踹,“不知道你一天傻笑什么,看过账单没?你一月工资喝出去了!”
江顾盼不是很在乎地点着脑袋,“之后就不请了。”
他和江执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得知自己曾经养大的小孩,现在过得挺好,江顾盼很知足。
谭鹤冷笑一声,把几颗山竹滚到江顾盼面前,“吃吧孩子,吃完这顿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吃上了。”
天边霞光微现。
江顾盼踩着最后一抹夜色,回到自己的小破出租屋。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家门前蜷缩着一个人。
听到声音,那人正身抬起头。
那双淡漠的、未曾为他停留的眼睛,此刻牢牢盯准江顾盼。
手腕又一次被抓住,指腹压实,拖出一片红痕。
“哥。”
作者有话说:
哥:我们的缘分尽了!
弟:休想……
第3章 “我说了,一起睡”
“哥,我好想你。”
江顾盼完全懵掉了,任由面前的“庞然大物”罩住自己。
前些天远远看那一眼还没那么明显,现在人站在他面前,江顾盼才发现,两人的身高差距已经这么大。
他小时候发育早,营养跟不上同龄人,个子没能顺利蹿上去,没有跨过一米八的门槛上,还被门楣削掉了2.5厘米。
江执十五岁时就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离开江家后更是一发不收拾,短短几年的时间就长成一尊“巨人”。
江顾盼被对方用双臂缠绕住,紧紧裹挟在怀里。一双眼无声睁大,他扬起脑袋,勉强把口鼻露出来,手臂悬空,迟疑了好几秒,才用手指点了点江执的后背。
却被搂得更紧了。
“哥。”
他还不习惯江执现在的嗓音,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节音,像铅笔刮过砂纸,留下一道模糊的带阴影的痕。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眼了,江执长大了,没变的是黏人的功底。
从五六岁开始,他就跟在江顾盼屁股后面跑,成年后竟然一如既往。
他的手圈在江顾盼的手腕上,像生怕人跑掉,江顾盼不回应他,他就一直管人叫“哥”,仿佛在唤醒江顾盼的良知。
江顾盼刚熬了个大夜,脑子稀里糊涂的,还真把人邀请到屋里坐。
外面是清晨爽朗的空气,江顾盼的出租屋里则带着梅雨气息,久不见阳光留下的潮湿木头味,浸润在房间的每一处。
好在他的生活习惯不错,屋子收拾的还算有条理。
匆匆忙忙的,他把屋子里唯一一把短椅拎出来给江执坐。
平时是他用来在茶几上吃饭用的,摆在江执面前像个迷你玩具。不想委屈了孩子,江顾盼直接说,你到我床上去坐吧。
他平时爱干净,哪怕累成一滩烂泥也不允许自己不换衣服就往床上躺。
可江执不是别人,好歹和他做了十几年的家人,理应有特殊的待遇。
说完他也没管江执是什么反应,转身又去忙碌。费劲巴拉,想要把钉在窗帘上的钉子给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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