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雾水与冷风反复将肌肤打湿再吹干,宁默衣服干了不知道多少回,灌进去风,现在他整个后背都是冰的,只能微微弯腰,将自己搂得再紧一些。
这时奈尔从荒草丛中走过来,他状态也没多好,米黄的头发在风中乱飞,足足像几天没睡过大觉的人。
两人相对一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身体微微颤动着。
奈尔走到一臂远的地方,打了个大哈欠,看着宁默手里的火星,要道:“给我来一口。”
宁默吸了大半,此时已经缓过来劲了,他侧着眼,伸开手臂,递过去。
奈尔接过,猛吸一口,瞬间缓了口大大的气,两人站在那里,简单聊了会。
宁默回到公寓,温暖的热气使他恢复知觉,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缓缓脱掉衣服。
厨房里,肖奕炀正在做饭,宁默走进去,自然地帮他切菜。
宁默耗尽所有精力,已经不想开口说话,麻木地切菜是他现在能做最大程度的事。对方似乎也看了出来,没有多说什么。
肖奕炀走到最远的水池洗东西,水流从水龙头里清晰地流出来,流了十几秒,他微微摆头,像不经意一说:“以后能别抽烟了么。”
宁默切菜的手突然顿住。
半晌,他平静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你在跟踪我吗?”
第91章 撕裂
水流声熄掉,肖奕炀说:“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一下 。”
宁默又问了一遍:“你是在跟踪我吗。”
他语气加重,身体也像跟随这句话从短暂的麻木中清醒过来——每回抽完烟,宁默不久之后都会用掉一包漱口水,他在这方面很注重,加上回来又被灌了一路冷风,进门前薅起衣服嗅了嗅,他很确信,闻不到任何烟味。
并且在刚才那一刻,一种强烈的直觉近乎莫名地直抵他的大脑。
肖奕炀这时也转过身,从宁默眼睛看去他手中的菜,走过去,要伸手:“别切了,出去睡会,我一会叫你。”
宁默不让他夺自己手中的刀, 突然厉声道:“我就问你是不是?”
“是!”肖奕炀道。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换来的确是两个人的沉默。
宁默眼皮一跳,撑着藏有血丝的眼睛,好半天道:“我说这些天怎么这么老实,原来在这等我呢……”恍惚间,昔日的顺从一一浮现,反常的线索如铺面般展开,“你是等我完全放松,好跟踪我、偷窥我是吗?”
厨房里没有任何声响。
这次是宁默真真切切对肖奕炀说的:“你让我感到恶心。”
“恶心?”肖奕炀身体后撤一步,然后低低一笑,重新站稳,挺直脊梁,不打算咽下这份屈辱,“我恶心,那你们又算什么?共吸一根烟,还是第二天就开始勾肩搭背,耳朵贴耳朵,当我瞎吗?!”
宁默眼睛睁大,难以置信道:“……好啊,从吵完第一天你就开始跟踪我,那天下雨说的话,我真是喂了狗。”
肖奕炀并不领情,身体里发出一道气声。
宁默问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信任,我不信任!”这句话仿佛触碰了肖奕炀身上某块逆鳞,他毫无征兆地应激起来,“我告诉你,我对你的不信任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桩桩件件累积起来的!说白了,我看见你和奈尔在一起就恶心,看见你和别人喝酒就想吐!靠近你的每一个人,我都厌恶!”
宁默愕然道:“看来你对我怨气很大啊……”
“我凭什么不能怨气大,”肖奕炀不甘示弱,曾暗藏的口子彻底撕裂,“你知道么,你和奈尔在桥上的画面现在还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怎么,我是不是该为你们鼓掌?”
他看着宁默越摇越紧锁的眉心,灰眸里微微浮现出一丝厌弃,一瞬他好像高高在上,自己仿佛低矮下去,肖奕炀的心脏在滴血,可是他强撑着眼角宁死不屈:“别想让我低头,别想让我认错,我告诉你,不可能。”宁默越是厌弃他,他越是来劲,握了下脸颊,哑声道,“我是有过后悔,我后悔我怎么没早点这么做,我后悔怎么没早点跟踪你,我应该从到这儿的第一天就开始——!”
“啪!!”
一个巴掌不带犹豫地扇到了肖奕炀的脸上,几乎用尽了宁默的全部力气,他半边脸惊恐着,一侧身体被扇歪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宁默怒喝道,感到自己整个呼吸都在痛,“之前你不让提我没有说,奈尔是顾雪阳的老公!他们已经结婚十多年了!用不用我带你去拜访他们,用不用我再告诉你顾雪阳是谁!?”
肖奕炀惊恐的微张嘴的脸还斜在侧边,听见这话时,眼睛里有一寸光闪过来又好像闪走了,没太大变化,良久,宁默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嘴,然后把脸转过来,嘴角洇着些血迹,接着他极具悲哀地笑了:“你觉得这是重点吗?”
宁默不明就里,皱着眼看他。
“你天天让我搞清楚重点,你自己搞清楚过重点吗?”肖奕炀嘴角越扯越大,越扯越疼,“……是你根本没想让我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轰然,宁默体内出现一声巨响。
肖奕炀扯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扯到极点,然后渐渐回收,眼神里凶狠的戾气顺势浮现:“每次我迫不及待地想见你,思念你,都忍不住把你分享给我的朋友,分享给其他人,恨不得让所有人认识你。可你呢,你有给别人介绍过我一次吗……第一天来的时候,你现介绍我跟奈尔认识,我已经很气愤了。后来你们剧组又出去聚餐,我看他们都有带上亲友了,你为什么不带上我,我请问……”
宁默心底一震。
肖奕炀瞪着血红的眼睛,胸膛哆嗦了一下:“我就那么拿不出手?以至于你这么藏着掖着,连平日里接送你都不让,生怕我被别人看见一眼。”
宁默无知觉地摇头,想不到肖奕炀这样想的,身体陡然一空,更不敢去想自己那个地方,只感觉那里有数十只手上下捏着,明明已经慌不择路,却还是强装镇定,憋出一句:“你挺能忍呐……”
“我就是贱呗。我怎么那么贱,上赶着往你那儿凑,我怎么那么贱,上赶着告诉别人我是你男朋友。”肖奕炀作践道。
他每说一句,宁默身上就跟着疼一块,一块一块,难以直视他的眼睛。
“你真觉得那天‘我是你男朋友’这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肖奕炀说,“你自己看不清,但你的每一个潜意识、下意识、无意识的举动都在告诉我,你的未来里根本没有我。所以,你压根没打算跟我长久是吗?”
宁默看向他,瞧见他脸庞出现一道水痕。
肖奕炀脸色惨白,却执拗不堪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住进你心里?”
宁默注视着肖奕炀,现在他身体左疼一块,右疼一块,痛感连成一片,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肖奕炀自己绝望地说出了那个答案:“——我一辈子都住不进你心里!”
他阵痛地看向地面,然后抬起眼,丢下一个“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的眼神,掠过宁默,出去收拾行李了。
那一刻,宁默体内最脆弱的一根神经似乎咔啪一下断了,他眼膜里布满血丝,这些天强撑的苦和累仿佛全部涌了上来,如潮水一般漫过他无边无际的身体,他突然感到好累,好累,他只想赶快结束这糟糕的一切。
肖奕炀没什么行李好整理的,这些天他基本都穿宁默的衣服,拉上箱子就能走。宁默听到了拉杆的声音,然后是滑轮的声音,最后响起走路的声音,每一个瞬间他都可以上去阻止,可他只是站在原地,听一切渐渐平息。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头痛欲裂,真的累得不行的时候,直接躺在地上睡着了。
宁默大睡一场,他以为自己会做很多梦,会产生梦魇,会睡不踏实,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沉沉地睡去,眼前漆黑一片,等到他从地上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看着厨房里的一切,他本能地怔了一下,前因后果如过眼云烟般浮现眼前。
他下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耳畔回响起他们昨天的对话,隔空想反驳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反驳不了。
他扶着墙壁费力地站起,看到案板上昨天切到一半的辣椒还停留在那里,水池里火红的小番茄还四处散落着……
宁默没再去看,也没有吃早饭,径直出门去剧组了。
路上,他避无可避地想到一切,又避无可避地得出结论——是时候该结束一切了。今天什么梦都没做,或许是个好征兆。还好,他这个人也最擅长遗忘。
在剧组里,他这一天状态不是很好,睡眠突如其来地增多,昨天突如其来地争吵,都使他脑壳生疼,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忙碌到晚上收工,他回到公寓,看到一无所有的餐桌,宁默走进厨房,他拿起刀将案板上的辣椒切完,给自己做了盘炒辣椒,又捡起水池里四散的番茄,它们因浸泡时间过久,表皮已呈现细细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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