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询问时没有表情,像真的想知道答案,问完才突然一笑。
宁默现在都记得那个笑容 。
那之后宁默申请调换宿舍,后来才转回同专业,与梁正一个宿舍。
所以他很讨厌被人区别对待,与其说讨厌,不如说厌恶,因为每一句假意的关心下,潜台词都是“你是一个另类”。
宁默回溯到当年那份情绪中,并以为肖奕炀如出一辙。
于是,他很快有了一个不算大胆的推测,也擅自给肖奕炀打上一个“恐同直男”的标签。
人在经历与过去相似的处境时,很容易进到思维的死胡同,做出相同的举动。
宁默下意识是远离,和当年一样。
不过电影的绑定,他注定无法真正做到,好在他的心境早已成熟,内心很平静,懂得利益下的孰是孰非,很快判定做出“敬而远之”即可。
肖奕炀走出浴室,边擦头边招呼了他声,宁默用刚裁定完的眼神看他,表情淡淡,什么都没说。
肖奕炀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和平时不苟言笑不太一样,莫名觉得有些呆然。
见他没反应,肖奕炀也不擦了,将那条毛巾甩到肩头,微仰下巴:“走了。”
宁默以为今晚自己不会再和他有任何交谈,但心里还是有气,忍不住问:“刚才那句话哪听的。”
肖奕炀身体后倾了倾:“什么?”
宁默只说:“洁癖那句。”
肖奕炀“哦”了一声,站直身子,漫不经心又有些盯他道:“网上看的。”
“别在网上瞎看东西,”宁默此刻已然变回那副严苛神情,仿佛戴着层隔人气的面具,“那些不准。”
肖奕炀很烦宁默这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语气,但大晚上他不想多争什么,又是在这里洗的澡,只好压住怒火回了个“哦”,转身离开了。
“咔哒”
回到自己房间,肖奕炀也似被蓦地开了锁。
凭什么要听他的,他让干什么就要照做么?
他将毛巾从肩头拽下来,紧抿嘴巴,像闷吞了几十斤大亏,刚洗好的澡都不清爽了。
再说是大数据给他推送的,又不是自己搜的,他能有什么办法??
莫名其妙的,还怕自己对他有偏见么。肖奕炀呵了口气。
就算有,也只针对他这个人。
不过自从上次撞见宁默分手之后,社交账号就经常无缘无故给他推一些同性恋的内容,普及恋爱技巧,又或者讲情侣小故事。
下次看见全点不感兴趣。
第16章 不喜欢这个味道
一场室外戏结束,到了午饭时间,平房里没有空调,大家领完盒饭纷纷朝外涌。
明明没人说话,空气里却莫名的乱,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不真实,却扰得很。
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燥的。
他们四散,大胖胡楠往门槛一走,坐下,蹬腿儿,彪肉独揽门槛。大家啧啧摇头往旁边去,自行找犄角旮旯,主打咋舒服咋来。大多盘踞在矮墙头下,哈腰缩背,埋头扒拉盒饭。
不过只要饭香,一切都好说。
当然场务是不敢让“领导”们与他们平起平坐,火急找来一个小破桌,伺候好盒饭板凳,叫来江延、肖奕炀、宁默仨坐一桌。
人一旦有了插科吐水的时间,那嘴就别指望闲着,周围嗡嗡的背景风暴般有了实感,立体环绕加反衬。
小桌三人对坐,上空旋着蒙蒙灰云,水汽浸浸的,疑似局部降温。桌子上的暗红裂痕深屑刻骨,怎么擦都沁着灰,似乎也预示这桌沉默的主色调。
不过这仨沉默的状态是不同的,一位观察形式想说,一位压根没打算开口,一位不屑一顾不愿说。
江延每吃两口骨碌一下眼珠,望望对簿的两人,嘴巴几次翕动,可就是没有声。直到看见肖奕炀似乎只叨米饭,终于好奇问:“肖哥,你是不喜欢吃吗?”
江延是剧组里最小的,比肖奕炀还小两岁,理应喊他哥。
闻言,宁默轻动眼皮,看向对面。
盒里的豆腐平坦如初,除了豁了个口,确实一点没动,视线再向上,空中的筷子也着实只夹米饭,两三粒黏糊相塌,单看不怎么有食欲。
宁默不经意蹙眉,眼睛微觑。
按理不应该,虽说经费有限,但宁默自知嘴不能亏待大家,该花的地方不能省,故而都让场务订得周围评价最好的。
难道这位爷的嘴已经挑成这样了?
肖奕炀被桌上仅有的两人盯着,目光沉沉,嘴角不经微啧。
几秒后,他放下筷子,淡淡道:“咳,我不喜欢吃豆腐。”
“啊?!”江延微张嘴巴,瞪眼看着面前的饭,说,“可今天是麻婆豆腐呀,你一点不吃……不就相当于只吃米饭了。”
宁默一直望着他没下多少的饭,末了才说:“用不用换一份。”
“不用。”肖奕炀接道,“我早上吃多了,现在不饿。”
他回答得很直白,宁默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同时低头,摆弄筷子。
一筷又一筷,胳膊一抬再一抬,没有人再开口,周围的杂音泛起又落下,落下又泛起,唯独这里是台风中心,没有一句话。
江延放弃挣扎,吃完饭后去扔饭盒,桌面彻底只剩两人。
肖奕炀可能在挑最下面的米饭或者根本不想吃,还在慢悠悠地夹筷。而宁默其实早该吃完,还剩几口时,他慢了下来,生生熬到江延走,他才开口:“你那些豆腐怎么办?”
肖奕炀说:“不知道,倒了吧。”
很随意的一回,宁默眉头却下意识一皱,忘不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说:“不吃的话给我吧。”
语气很淡,却跟说的内容完全不搭。
肖奕炀骇得一跳,但宁默只是看着他,没有多余任何表情。
肖奕炀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没有轻易举动,宁默此刻无情地吐道:“浪费粮食遭……”
话还没说完,肖奕炀宛如听不得念经的邪祟,瞬间拿筷子,抬胳膊,推盒饭。
宁默将豆腐挑到自己盒里,又推回去。
其实一份刚刚好,但他没有改掉潜意识的习惯,又是恐同且讨厌的人的饭,他正勉强吃着,尽量细嚼慢咽,让饱腹感来得缓一点。
对面凭空一声:“谢了。”
“不谢。”宁默没有抬头,眼睫颤了颤,“不是为你吃的。”
“……”
虽然刚入夏没几天,视线里太阳光没有很灼热,但午后气温已然有了不断拔高之势,无形中闷热浮潜,溺水般渐渐袭来。
肖奕炀不耐热,身上浮出些薄汗,水分挥发,空气里忽然飘出丝木质香。
因为有些陌生,他疑惑了一下,捏起前襟闻了闻,闻不出什么配料,只觉生出一丝冷感,好像叫这干热的空气都变了质。
他突然想起那个浴室,味道应该源于昨天的沐浴露,那时这味道还很淡,不易让人察觉。
如今经过温度和水分催发,才渐渐起了些味道。
不过它本身过于淡、过于冷,混在这空气里,不会觉得腻,他还挺喜欢。
至少证明,导演的品味还是不错的。
而此时正在咀嚼的宁默,余光也注意到对面的动作和微表情。
不得不说,人在敏感时是真的很敏锐。自从昨天知道肖奕炀恐同,虽和他不熟,但相处中宁默还是会自觉在心里挂上一串警铃。
本来他就擅长捕捉微情绪,各种小动作更是尽收眼底,他一瞬也想到昨天肖奕炀用了他的沐浴露,刚才又颦眉,细细揣摩,他应该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第17章 抽风
翌日清晨,天空透得很亮,太阳还在云层里,没有很热,但也没有风。
宁默双手抱臂站在单元楼前,低头看了两眼腕表,又抬头看看天,似乎在等人。手机嘀了声,他伸手摸出——惠萍,他妈妈发来的消息。
没错,是亲妈,血浓于水的那种。
之前改嫁走了的确了无音讯,但在宁默拍《临崖》的那段时间,她又找来了,老泪纵横浇满脸,叹终于寻到儿子了。
能不认么,得认。血缘这种东西,很奇妙。哪怕相隔多远,相离再久,那些血液里相似流淌的尘粒像一根细线,特质相吸,经久不灭,势要将彼此牵连在一起。
就在身体里出不来,挣不脱,也叫人忘不掉。
宁默记得那时见面,她眼角细纹的沟壑格外深刻,好似上世纪风尘仆仆赶来,至此少时就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开来,有了实感。
相认之后,惠萍对他确实不错。前年带他回家,给他慌忙介绍现在的家庭,又陪着坐下来聊天,说说小时候难得的幸福时光,再忙活包上顿饺子。那两年的年夜饭也在她家过的。
很多年吧,他再次吃上蘸醋的饺子。
整个过程宁默道不出什么感受,也谈不上什么爱恨,或许知道她当年离开的苦衷,又或许分离太久时过境迁。起初只是恍惚,真的像在和一个上世纪的人见面,很多东西在悄无声息归位,一种久违的获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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