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宁默也看他回。
但他没看太久,毕竟这人眼神太硬太直了。
即使提醒过很多次,训练过很多次,可他黑瞳的纯度似乎天生就高,盯得久了,总令人不寒而栗。
不想让自己败下阵来,宁默选择不看。
肖奕炀拿走宁默视野里的纸巾擦了擦汗,喝了口粥,生硬地一提:“……你不觉得拍戏方式有什么问题?”
“什么?”
“很显而易见,昨天你都低血糖了。”
沉默片刻,宁默抬起头,认真回答说:“嗯,我已经在注意运动和吃早餐了,之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肖奕炀:“……”
第25章 牵挂
昨天的对话在宁默的“有理有据”下,肖奕炀喉咙里像噎进块鹅卵石,罕见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只能搁浅计划,打算拍戏时再旁敲侧击。
片场里场务们搬器材、对场景,忙绿的身影穿梭各处,偶尔夹杂着两三句插科打诨,轻浮又带着草草,有人把宁默的专属坐椅摆到监视器前。
肖奕炀走到高大的黑道具箱旁,倚靠上去,手里拎起剧本并没有看多少。他斜瞥着眼神,盯向那把深蓝布椅,一分钟,二分钟,十分钟……上面始终没有平仄。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期准备全部就绪,群众们停止走动,松散下来,空气里透着躁动。
直到场务现场接到一通电话,全场大喊通告——这场戏推迟改时间了。
起初大家困惑,大叫了一声,但毕竟下班时间已经提前到来,这场戏后面又不是不补拍,多待一秒都嫌亏,大家纷纷收工散场。
肖奕炀从道具箱前起身,抬脚走向通知讯息的场务方向。那人转身正好也看见肖奕炀过来,以为他没听见,挥着手又喊他回去待命吧。
肖奕炀沉了口气,架起腰,没再继续向前。他又侧过眼,看向摆放蓝布椅的地方——不知何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盯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才转身离开。
……
与此同时,七月份的南城已陷入酷暑。
车厢门打开,喷薄直/射的溽暑滚烫蒸人,扑面附着到毫无防备的皮肤上,强烈的“呲啦”烤肉音顷刻被唤出。
即使宁默不爱流汗的体质,身上也似黏腻一层烦人的枷锁。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捂起口鼻,拎着手提箱就大步朝车站外赶,也顾不得车站外的坐地起价,揽上最近的一辆出租车便坐上。
车内他电话还忙碌地接通着,眼珠左右转动,望向窗外观察实时路况,嘴唇不时小幅度张合,正用安慰的语气:“嗯,我下动车了。”
“马上到,别着急。”
……
几个小时前,他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人恐慌又哀求:“宁默,你快回来一趟吧,家里出事了!”
宁默当时就皱起眉,深灰的眼里漏出一丝不安,他忙问:“怎么了?”
“有人、有人来家里找事,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还把小辉打了!”女人喘着哭诉,声音暗哑也不掩温婉,吸溜的鼻涕音米粒似的投来,格外刺耳。
宁默整个人也跟着被电流揪起来,但还是赶紧安抚:“妈,先别想那么多,有我。”
隔着屏幕,他听见若即若离的啜泣声更大了。
那种无力感也随之压迫而来。
这边宁默迅速抽出不久前打印出来的通告,俯身核对日期上的标红,他手心已不知何时蜷了起来。
他压下口气:“妈,明天到行吗?”艰难抉择中,宁默克声试探,“今天的戏份可能比较重要。”
“不行……”女人早已哆嗦得不成样子,吱吱唔唔,“你快回来,呜呜呜……”
宁默看了眼腕表,匆忙起身,走到柜子前翻手提箱,“好好好,别着急,我马上回去。”
出租车车轮飞速碾压过凹凸沟壑,车身不住地向上颠簸,宁默身体也摇晃起来,他右手握上斜侧的扶手。
片刻出租车猝然停下,车身拉不住地刹出几十米,车轱辘紧急制动地面,震出局麻。
宁默身体惯性前倾,控制住平衡后直接提包下车,快步奔上步梯,紧急赶到这个他只来过三次的家。
他抖了两下肩膀,将惴惴不安强塞心底,抬手摁响门铃。
片刻里面传出不小的动静。
打开大门的是他母亲惠萍,她脸色此刻苍如白纸,眉头颤抖地坨在一块,嘴角下瘪咕着哝些什么。
直到看见宁默,濒临解体的麻袋终于破了洞,藏着的白光水泽瞬间绷不住地往下汹涌。
“呜呜呜……”
她一把扑过来,宁默见势稳准接住,一下又一下捋着她后背,搀扶着同她走进门。
坐下沙发,两人斜对着,宁默才开始倾头询问她怎么回事。
女人“唉”地拍了掌大腿,低头埋起脸,情绪再次失控,狠狠指着那斜房门哭诉衷肠:“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小、小辉非要和别人买什么酒嘛,说拉出去卖,谁知道那……那酒是假的呀,卖不出去呀!”
宁默费力地从她的残话中提取信息,抽出面前摆着的纸巾,递给她问:“那小辉怎么被打了?”
“他找社会上那种混混借的钱哟。”惠萍蜷缩着肩膀,接过纸巾掩到眼睛上,“说还不上就来打他,可狠呀!”
“借了多少钱?”宁默看着面前人的憔悴,眼睛动容起来。
“一百万呀……”
一百万。
对浮华万千的娱乐圈来说,弹指一挥间的事。可对于小县城的家庭来说,不算一笔小数目。
大抵能支付起一套房,买上十辆车,一个家庭奋斗十几年才能赚到的钱,再贫瘠点想法,那是贫穷到小资的阶级跨越。
“妈,那我之前给的生活费凑凑还差多少?”宁默尽量想办法。
“没多少了。”女人眼里已干涸得流不出泪,哆嗦撇着嘴,最后扯着嗓子喊出来,“都被他用来买酒呀!”
下一刻惠萍逮住宁默胳膊,像死死抓住救命稻草,耸了两下鼻头,垂下头乞求:“宁默,帮帮小辉,帮帮弟弟……”干瘪粗糙的手这时也微微晃动。
可那微动作在宁默心里并不失力度,像鞭子抽过他火红的内脏,每次跳动都不是滋味。
倒不是他不想帮,没把握的事宁默不敢轻易许诺。
《青柠》的筹资用的还是上部戏的钱,后期预算也不知道够不够,片场给的压力也着实不小,而他目前的积蓄并不算多。
但工作上的事他向来不和家人说。
就算现在说了也无济于事,反倒显得刻意不帮一样。
可真当颤颤巍巍的呜咽流进耳朵,抓着自己胳膊的枯手刺向双眼,他心里闷得厉害,还是不禁软了下来。
钱没了可以去借,家不能真没了。
宁默盖上她干萎的手,温声道:“我想想办法,过两天打到卡上。
“还是儿子好呀!”女人趴上宁默的腿,身体旋在上面仍不停抽搐着。
在宁默视线里,她发梢参半的银丝涩得晃眼,他抬起手,搁在半空了一会,慢半拍地轻轻落到她那佝偻的背上。
还有剧组的事,宁默没打算多留,抱了抱惠萍就要走了。
车辆路程开过一半,飞驰的斑驳淡淡映在玻璃上,宁默放空望着窗外,始终心不在焉。直到手指凭空触了下,他惊醒般低头去看——才发现手提箱忘拿了。
里面还装着好几张重要的分镜。宁默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赶忙叫停司机驶回,汽车一路风驰电掣,七横八拐,以最佳捷径的时间闪现到单元门口。
宁默怕错过赶动车的时间,飞奔上楼,忘记摁门铃,到了门前便直接用关节急促敲打。
“咚咚咚——”
“别敲了!”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溢过门缝流出来,“老头烦不烦。”
听见里面嚣张的气焰,宁默以为走错楼层了,扭头焦灼地确认楼标。
四楼。没错。
也就在此刻,宁默心里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
始料未及的。
不过那点慌全闷在心里,伴随着门内趿拉拖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不断灌水的水球,隐隐恍响。
门“咣当”开了,宁默看见小辉斜着身子,正耷拉放下手,满脸的疲惫与厌倦,另只手粗鲁地握着酒瓶头。
但除了滋生的青茬和红里发黑的痘印,能烘托出一些邋里邋遢,整张脸看起来没有任何外力造成的见红,与之前描述的被打惨状貌似……并不太符。
宁默大脑瞬间机钻般空白。
同时小辉抬眼看见宁默,脸色更是漫上一丝惊愕,嘴角抽搐了下,后腿一松,险些没踉跄在地。
他迅速站稳住脚,稍作平息的神情里嘘嘴朝宁默瞟了一眼,眼神继而又拐向低处。不多时,小辉身体又徒然一紧,猛地拨开手掌,啤酒瓶被毫不留情推到玄关上,“呜啦——”的摩擦透过木质面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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