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推的不是酒,而是撇的什么腌臜污垢。
宁默站在原地,渐渐放大的深瞳里,探出这一幕。
第26章 伤疤
一扇门开,两相无言。
“你爹回来了?”自在的女声这时响起,混杂着轻挑的步调悠悠传来,似乎压都压不住。
须臾,那身影出现在过道处。
女人先是侧脸勾笑,转过来的神情笑迎满面、容光焕发,过道里的柔光扑到脸上,沟壑皱纹无端被抚平,显得年轻许多。
与不久前的素面悴人倒是两相模样。
若不是宁默心在跳动,他当真以为时光恍惚了。
惠萍透过小辉的肩膀缝隙悠闲朝大门看去,看清目标,眼神里的细腻却一帧帧褪去。宁默盯着那双眼睛看,不记得她嘴脸有何种变化,只记得到最后,余光里,她肩膀拖带着身体垮了下去。
宁默多年研究镜头情绪的灰瞳里,像反复侦测了无数遍,才确认从那里勘探到些慌乱与战栗。
他没开口,惠萍却想说话,可好似组织不好语言,结巴着数句,手肘颤巍朝前,倒与这贫瘠的语言相辅证起来,终是无能诉诸于口。
最后饱着复杂的目光,她才憋出一句:“说小辉被打了……是想让你早点回来。”
宁默看着她不说话,仿佛还在等待些什么。
可那边渐渐躲闪着避开眼,努住嘴说不出话。
宁默还是盯着她。
酷暑难耐的天里,他胃里宛如泼进盆色厉内荏的冰水,由内而上冒着寒,寒到了嗓子眼。
他不自觉垂下眼,像泄了什么重量。
过了一会,他再想抬眼,却发现脖颈直不起来了,怎么也直不起来。
三人静默无言,楼道里死寂一片。
宁默绷着手臂攥起手,西装衣袖的遮掩下,那里发着细颤,止不住的。
片刻,楼道里漫上欢快的小曲儿,偶尔夹着轻巧的口哨,临近的脚步还有一搭没一搭地错落着,挤到宁默耳前,格外刺挠。
那步子不断上沿盘旋,可能走到了转角,来人突然惊恐“啊”了一声,小曲儿被尽数生吞咽下。
一切回归沉寂。
宁默咽了下喉咙,压到生疼,才转头看向楼下。他居高而下地斜睨,眼底沉了不少,像藏着山雨欲来的黑涌。
来人是小辉的爸爸,当宁默视线向下,望见他拎着只烤鸡时,那双沉到潭底的眼睛到底还是涌动了。
他后撤半步,失重一般。
是呀,是不该高兴么,有人还钱了。
他不自觉嗤笑了声。
胃里某处寒凉不知何时变成了反酸,一只大手在里面翻卷搅动,浸泡透满腔,腐烂那些血与肉相连的神经与知觉。
他下意识不敢深究,也不知道何时感受不到心跳了。
宁默手指蜷了下又松开,强行命令自己去拿玄关上的手提箱,途中经过那瓶刚被搁置的酒,他嘴角没来由地干笑。之后又把手举得很高才拿回来,生怕撞翻了似的。
最后,他看着不左不右的门槛,也不知为何这样说道:“积蓄不多,以后生活费可能没法转了。”说完他直接侧着身跑下楼,没挨那男人一下。
到了楼前,他忽地顿住脚步。
面前一片广阔无垠,早没了出租车踪影。
是呀,这座城市里,到底有谁在等他。
到现在,他大脑和面前场景一样——一片空白,只能本能捂住并没有喘多少气的鼻息,快速离开这里。他没有停下,边走几步边戳屏幕,打上了网约车。
出租车姗姗而来,宁默上车后轻轻碰住车门,只“啪”了一声,外面的狂风暴雨就好像被短暂隔绝了。
他坐在车里,眼前仍是路边匆匆而过的绿荫,只是不再是归途。
宁默端端正正地坐着,莫名感觉好静,一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抽离感,看不见司机的横冲直撞,也听不见外界一点声音。
一切风平浪静。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想点什么,乱点什么,想重逢之久的画面,想那些面面周到的关怀,想饺子与平安符……好的坏的,总归要想点什么。
可真奇怪,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里像无息破了个水球,水柱陡然消散,空荡荡,什么也没留下。
只是灰瞳里偶尔重现曾与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
那些画面似刻进他的虹膜里,使宁默整个人处于一种模糊的混沌之中,从坐高铁,到回时筠镇,再到找个饭店喝酒,仍无广告式的倒带放映。
他静静坐在一家饭店,脑中没来由蹦出一句,是奢求的太多了么。
轰隆的闷雷从外面响起,乌云不知何时夺走最后天光,天际泯灭下来,店内霎时暗去,店外不时碎响。
有人踏过石子路,匆匆跑过。
宁默没有去看,拿起酒瓶又喝起来,耳边渐渐起了些细雨,却似乎不急,拍打地面,像溪水汇入江海,终归于无声。
在厨房忙活半天的店长掀起门帘,瞅见店内一片昏暗,客人隐于其中,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饭菜。
他连忙走到柜台前,拉下一根黑绳,店内骤然亮了。
似乎又没太亮。
那灯光是暗铜色的,照得店内的陈设破败又暗旧。
店长倚靠在柜台上,望见外面的暗街与浑色,托着下巴,啧着声不禁发起牢骚:“下雨喽,今天又没客人呦。”
他不免看向店内唯一的客人,那背影看起来矜贵又端正,西装后摆自然下垂,不像是会回他话的人。
也确实连头都没扭一下。
但店家不以为意,又自顾自道:“不过这场雨过了,就到夏天喽!”
原来夏天才来么,宁默暗想。
其实回到时筠镇坐在这里,他心里一直是平静的,也不是什么借酒消愁,就是单纯想喝了。
想让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伤也好怨也罢,总归不要太平静。
平静下来的人总容易多想,挺可怕的。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起了作用,他体温确实热了些,里面流淌着的尘土似乎在倒流,他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看了眼。
上面显示8:50。
他眼皮跳了一下,肌肉记忆般想起什么。
下一秒,刚打了个哈欠的店长附起身来,看见那个背影起身,走入黑暗。
眼前那人西装革履、好整以暇,可不知道为何,总感觉他身上有种别样的孤独,在这风雨不归人的日子里,无名染了身萧瑟。
可能从他一言不发开始,又或者茕茕走入雨中渐生,但不管他有何等脱凡的气质,并不使店家羡艳,因为他们只有在吃饭时才会产生交集。
这只是生意不好的一天来的客人而已。
宁默径直走进雨中,漂泊的水浇了他满头。
但雨却不大,也不凶,只是密,经过他额前一滴滴滑下,抚摸一般。雨水通过睫毛涌进他眼里,看不太清,似乎与世界阻隔。同时,太阳穴也突突地跳,潜意识里暗示着什么。
他动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在雨中奔跑。
他没有穿过廊檐下避雨,就这么无所顾忌地跑在街上。他使劲睁大被雨水模糊不堪的眼睛,跑过无人的街道,踏过遍地淤泥的小巷。
脚步一直没有停下来。
途中雨似乎是热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脉搏猛烈跳动变成时钟,不停告诉他快跑,快跑,时间快到了。
有人在等他。
冲进单元楼,雨水没有跟来,宁默弯腰扶着膝盖,喘息稍作缓冲。
脱离大雨的倾洒,眼里倒灌的雨水存在感飙升,膨胀好几倍,胀得眼球发酸,生理性的泪不免往下落。
他几乎瞬时抬手,死压住眼皮,将它严丝合缝地闭上。
还好,只是生理性的泪。
只是眼皮因挤压,不可避免地溅出一些生理泪迹,它们藏进刚才的雨迹里,迂回、交织在脸上,分不出你我。
全程宁默没有一点声音。
仅仅片刻,他松开眼皮,捏了捏鼻尖,正常迈步上楼,可步子像拖了满身的风雨,迈得很重。
内里也好像被这场密雨裹挟,慢慢被吞噬干净,脑袋有些晕,剩下副行尸皮囊……
不多时,肖奕炀正在门前敲门。楼梯里,脚步声“嗒嗒嗒”响起。
他不经意回头一瞥,神情瞬间紧促。
第27章 摆渡人(修)
只见眼前的人满身淋透,乌云磅礴像铅压他肩上,厚雨顺着衣袖下落,滴答坠地,裤腿淤泥满垢,还淌着水。
肖奕炀微眯起眼,向上看。
宁默的脸上沾满湿迹,低头顿步地上着楼梯,几滴水旋在下巴上,将落未落。踏上最后一步,他的脚停住了。
一副落魄之态就这么伴着雨水不清不楚地暴露在外。
若不是五官俊俏依稀,恐怕没人敢上前去认。
肖奕炀蹙起眉:“谁欺负你了?”突然一声,响彻楼道。
宁默慢慢地抬起眼,眼尾布满微红,身体却一下松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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