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缓慢还带着浅笑,看宁默的眼神里满怀包容,或许想起那个时候的自己,神情同样染上几分萧瑟。
随后肖奕炀捡来一块小石头,扒上栏杆,当着宁默的面掷进深水,看着它马上消失,他侧头沉声道:“我们不得不接受,有时候石头砸进水里,就是听不见响儿的……”
石子遁入水中的过程里,看不清影子,也没有掀起涟漪,尽数被吞噬进这万里暗流中,宁默无端地望着那里。
“我们做事情总是追求尽善尽美,我也是这样,这就和你便签的那句‘做你自己,然后力所能及’一个意思。”肖奕炀打破沉静,若有所思道,“做你自己,即做自己真正热爱、真正可以做的事情,扎根往往就此。力所能及则常被认为是一种过程,尽其所能,力求最好。所以人们做事情总是重视开始,强调过程,结局往往被人忽视。准确的说,是事与愿违不能被人们所接受,没有达到预期便不能称之为结束。”肖奕炀眼睛深邃,对准宁默说,“可有没有一种可能,‘力所能及’有时候就是结局?过程中,我们竭尽所能,当不尽如人意,整个事情也就变得“力所能及”了。它不再是过程,就是一种结果,后来也就与我们不相干了。”
“所以我想的一直都是既然进了这个行业,我就尽力去干,哪怕心里再不愿。我不会因为个人原因让组合散掉,这是我所能做最好的了。而至于其他……”肖奕炀耸耸肩,“我能做的也只有接受。”
他从宁默那里看到这句话,第一时间没觉得什么稀奇,可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那时他想,或许还有别的意思。
他看宁默抵着下巴,仍在沉思,接着道:“……或者说,结束有时是为了更好的开始,不是吗?”
宁默没抬头,但他认这个理儿,最终默默点了点。
“之前见你记在纸上,以为你往心里去了,在为下件事发愁,原来你还停在——”肖奕炀停顿不说了,拉起宁默的手,往他心上放,像在确定什么,“现在你必须重视结束,在这个地方,这件事彻底结束了,不会再有结果了!明白吗?!”
宁默看着他,干动了动唇,肖奕炀不动如山地紧盯他,没有丝毫动摇。
萧萧风过,宁默终是有些拂不开面子,片刻喃喃道:“记起来了,那是我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肖奕炀的不留余地似一盏驱明灯,为宁默照见开旷日持久的一角,使他不得不面对往昔。大学黑板上,课下点评间,那是老头常念叨嘴里的一番话。在时筠镇闲的没事,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他添到便签上用来勉励自己。可由于压根没往心里去,也就不知哪一天是粘性不足脱落了,还是被一阵大风卷跑了,因而彻底遗忘。如今时过境迁,这张便签又被肖奕炀亲手按回宁默脑门上。
“……那就下一件事,我现在处于争议阶段,没什么剧组用,”宁默眉心微锁,停顿半刻,他突破性地说,“你觉得我去当学徒怎么样?”
“很好呀。”肖奕炀毫不犹豫地道。
可下一瞬,他从宁默脸上捕捉到一丝的游移,便明白了一切。肖奕炀参演过几部作品,算是半踏影视圈的人,他知道宁默口中的“学徒”,一般是给大导演当助理或做副手,学习他们的经验和技术,初出茅庐的人通常这么干。这是个极需要拉下脸面的活儿,尤其对于已经拥有过几部作品的人来说,这样的决定通常不被人理解,免不了落人口舌。毕竟人往上走容易,往下去却很难。肖奕炀明白他的难处,懂他的迷惘。
但还是坚定不移地说:“我支持你。”
夜越来越深,可肖奕炀却觉得月光越发澄澈,洒在浩渺无边的水面上,荡得人心都彻底明镜了。
他说:“结束是为了更好的开始,现在,退一步也是为了更近一步嘛。拿我来说,当初组合不要我的歌,我就尝试给其他唱片公司投,人家也不要,我再想方给影视公司投。你知道吗?音乐圈也是有鄙视链的。独立发行的歌就是比影视OST招人待见,主题曲也比插曲要求高。以前我根本想不到这些,但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插曲只要一段能听就行。哪怕那首歌现在还被我锁死在磁盘里,可人家就是收了。况且这对那时的我很重要——希望很重要。”
肖奕炀说到最后几乎要笑出来,他再次拉起宁默的手,深深地看着那双灰色眼睛说:“学不到东西也没关系,起码你没站在原地。”
他给自己说亢奋了,身体按捺不住发动,又同宁默沿环道走起来:“你知道吗,我常觉得是那一段又一段的经历塑造了我———之前我没真正进入社会,很多想法空中楼阁,写出来的歌也不沾地。摸着门槛进圈后,我起码有了实体认知,有些东西甚至颠覆了我的思想。”
人的思想在社会的碰撞下没有一刻是不变的,肖奕炀告诉说,他相信宁默同样如此。他都替宁默构想好了这次学徒之行的造化,他会学到很多旁人不触通的技巧,导演水平登峰造极;请教的导演即使徒有其名,他也会领悟到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往后待人待物更为深邃。拿奖拿到手软不说,从前避之不及的人更是溜须拍马……
宁默懂他话里宽慰成分居多,但耐不住肖奕炀的声调意气飞扬,似乎有种的天然魔力,能使这寒风都燥热起来,灌进人体内止不住地心暖,仿佛周遭都光明起来,仿佛这一切真的有迹可循。
宁默边迈步边朝天一望,月亮高悬,他想,没有哪一刻有这般透澈。
那一晚,外围的树林簇簇作响,他们在盛满月光的湖泊上奔走。
宁默的血越走越活,几乎就在刹那,他下定决心似的停下脚步,对肖奕炀说:“我拿定主意了。”
“什么?”肖奕炀扭头看他。
宁默:“出国。”
肖奕炀止住了脚步。
“我要出国,”宁默完整地说,“当学徒。”
肖奕炀停歇了一下,笑道:“也不用非出国,现在不是上世纪了,国内就有很好的班底。”
“我知道,”宁默刚下的决心明显未凉,话语里有几分滚烫,“可国内一时半会寻找需要时间,我又能联络到那边的人。况且那边是电影发源地之一,我想不会有错。”
肖奕炀彻底收住了神情:“欧洲?”
“是,”宁默眉眼终于舒展开,“英国。”
肖奕炀不想给宁默刚高涨的情绪浇凉,却禁不住拧眉道:“靠谱吗。”
“其实过年时候就有人来找我,问我是否考虑当副手。这人你也见过,《青柠》编剧的顾雪阳,这你不会怀疑吧。”宁默道。
见肖奕炀不回应,他又道:“我一直有在考虑,问过梁正,问过老师建议,他们都说值得一试。”
“你老师谁?”肖奕炀抓住字眼,很快露出疑怪,“我看不靠谱。”
宁默:“你上面赏析的那个人。”
肖奕炀:“……”
一阵无情风从四面八方过,从头顶上,从缝隙间,不用抬头看,肖奕炀一下觉得它把天和地扯那么远,连同他和宁默之间的距离。
宁默满眼含光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见他迟迟不语,先前那点热血全给刮凉了。
他唇瓣几次掀动,不得不试探道:“你不想我走?”
肖奕炀只看他一眼,半晌说:“私心……非常不想。”
风刮一时间,宁默魂魄皆定在了原地,半点不能动弹。
没等他上下求索一番,思寻该怎么说,怎么劝,那边便有人开口了。
“但更私的私心,你还是走吧。”肖奕炀低声道。
宁默近乎僵滞地看着,没料到他这么快松口。
肖奕炀干脆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宁默说。
肖奕炀眼神里一亮,又一暗,他抿紧嘴唇,问道:“所以你早就做好决定了,是吗。”
“不是。”宁默确切地说,“因为你的话,才决定要走。”
肖奕炀低头不语,好一阵儿,他抬起脚步:“那走吧。”
他自顾自往前走,不像宁默要离开,倒像他要出走。宁默看着他的背影,发问:“去哪?”
“回海市。”
肖奕炀继续往前走。
“什么?”宁默还是不解。
肖奕炀最终不耐烦道:“我不放心行吗,你又不带我一起去。”
第4卷 满天星·白
第83章 重塑
当天夜里,肖奕炀跟宁默回了海市。落地后,在旁边人的斜视下,宁默不动声色地点开购票软件,他捻了捻手指,往旁边瞟了一眼,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将屏幕径直摆到肖奕炀面前——
谁知那边看都不看,一掌打回,双手绞着,靠着车座扭头朝外看。
浑身大写:少来烦我。
宁默看着他冷硬的侧脸,没有办法,暗自订了张出国的机票。
回到出租屋,气氛更是诡异,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动。一进门,肖奕炀一屁股坐到那张单人沙发,宁默则坐在大沙发的另一端,二人没有交集。后来宁默实在坐不住了,他默不作声地回到卧室,将行李箱刚从角落里拉出来,门口就杀来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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