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贺衔星从来就没拿他当过朋友。也许对方是看在他和隋央是多年好友的份上,才不得不勉强和他维持表面上的良好关系。
他很识趣地转身离去,事后也没有去找贺衔星对峙,盘问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贺衔星也始终和他保持着那种不冷不热、不近不远的关系。直到某天晚上,对方喝醉了,一贯的惯例才被打破。
“来,小敛,你把手伸过来。”
他又发愣片刻,左右四顾无人,才确定贺衔星的母亲应当是在喊他。
在原来的那个家中,并没有人会如此亲昵地唤他。
系统录入了他的人脸和指纹,女人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进屋看看。
“这是衔星休假时会来住的别墅,各类用品应该都很齐全,有什么缺的,你就打电话告知管家,她会及时补充上的。”
贺衔星还是和他牵着手,基于此,江敛走的速度很慢,怕失明的对方会不慎摔倒,或撞到什么地方。
这个房子很好,很大,很豪华,光线充足明亮。江敛说,“但是,我......”
“前面那间就是卧室。”女人给他指明,“你推开门看看。”
可能别墅的设计师唯独在设计这间卧室时撞坏了脑子,才会在如此奢华的别墅里安放一个这么狭窄且简单的卧室,只够放得下一张床,一个衣柜。
那张床要是只由江敛一个人睡,还姑且算是宽敞,要是再睡上一个成年男性,就堪称拥挤了。
但反正他俩也不会睡在一块。
客厅里有个储物柜,里面摆放着许多瓶江敛从未听过,但一看外型就知道很昂贵的酒。
一瓶都不曾开封过,恐怕只是作为装饰物摆在柜子里。
“你要是想,可以随时拿出来喝的。”贺衔星的母亲站在后面对他说。
他摇摇头,以他的酒量,喝没几口就会醉倒,加上他其实也不喜欢喝酒,应酬时都会以酒精过敏为由拒绝他人递来的酒杯,幸好领导也不会过多为难他。
在毕业前的某次聚餐上,他倒是误把一杯含酒精的饮料喝了下去,脑袋随之变得昏昏沉沉,嘴巴也不受控制。
身旁不是隋央,而是一直和他不怎么亲近的贺衔星。尽管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这点,他也还是在某个节点向对方讲述了那只小鸡的事。
他说得很零散,很混乱,也不知道贺衔星听明白没有。他说了那个空笼子,和他在宿舍里睡觉时,会不顾隋央的抗议,每晚都紧密拉上的床帘。
狭小的、无法堆放多余事物的空间反而令他感到安全。
想着对方也许会听到一半就淡漠地、不耐烦地问他,这关我什么事?印象里却又没看到那张美貌的脸上出现半点烦躁的、漠然的神色。
又或者出现了,只是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的脸被对方托住,像是很仔细地在端详着。他刚困惑地抬眼“嗯”了一声,嘴唇就被对方的手指以不小的力道拂过。
“你啊......”
后面的“啊”字宛如一声很轻的叹息。江敛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想要看清和平常不太一样的贺衔星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终究没能看清。视觉和听觉都缓慢地削弱了,隐约听见贺衔星说,他小时候也养了一只兔子。不是旁人送的生日礼物,是他自己喜欢才买下的。
因为很钟爱那只兔子,他吃饭时都要带着它去餐桌旁,还找人专门为兔子设计了一整套迷你家具,有小床,有小餐桌,都很精美可爱,兔子也很喜欢。
那只兔子最终怎么样了,江敛不知道。他在某一刻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已经回到了宿舍,隔壁床上是在熬夜打游戏的隋央,见他醒了就挥了挥手,问他要不要喝水。
他摇摇头,把床帘拉上,微弱的光无法透过结实的帘子传进来。
隋央向来是静音打游戏的,赢了输了都不会喊叫,并不会影响同住的舍友。
被床帘包围起来的整个空间看似密闭,静谧,黑暗,并且安全。
脑袋不由他意志地运转着,想一些莫名其妙、无关紧要的东西。贺衔星养的那只兔子多大了,到现在贺衔星还是那么喜欢它么?兔子还真不像是贺衔星会喜欢的动物,不如说贺衔星这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对养宠物毫无兴趣的那类人。又或许人都是会变的吧,在不同阶段都有不同的喜恶。
没得出任何确切的、有用的结论,他很快又在酒精的煽动下昏睡过去。
第3章 我没帮人洗过澡
“你先等一下,我先调好水温。”
向来不可一世的贺衔星很听话地站在原地,视线仍是没有焦点。江敛每看一次,就觉得心又揪紧了一回,索性移开目光。
他还是没能及时叫住贺衔星的母亲,表明自己和对方关系其实没那么好,绝不适合担起这个重任,最好是把隋央叫过来,那才是最了解贺衔星、最能把贺衔星照顾好的人。
自然,他也可以果断回绝,一走了之,都这个年代了,总不可能还罔顾他的意愿把他关在这个别墅里,对方的母亲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
他想起女人在车上说的话。贺衔星有哥哥,而致使对方失明的这场车祸也许就是对方的哥哥一手策划的。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贺衔星的家世肯定不平凡,否则学校里也不会总有人想要上赶着巴结和讨好对方,即便得到的只有贺衔星的无视。
只是那种不平凡,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被自己的手足或家人当仇人一般防备和对待,在这种家庭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在尔虞我诈里抛掉道德和人性,轻则受伤,重则送命。
而贺衔星就在多半是人为安排的事故里失去了视力,可能还不仅仅是这样。
江敛将水温调到刚刚好,走过来将贺衔星扶进浴室里。他不知道对方的母亲为什么会放心将自己的孩子交给一个交情一般的同学来照料,难道就不怕他存了坏心,故意让贺衔星的伤变得更严重吗?
虽然他自己清楚,他绝不可能那么做。
什么都看不到的贺衔星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跌倒。江敛深呼吸了一下,让对方把身上的衣物给脱了。
就算他再怎么极力回避视线,还是不免瞥到了对方结实的腹肌,和实在难以启齿,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和描述的某个部位。
即使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接过裤子的手也还是抖了一下。
他催眠自己,这会贺衔星看不见了,不方便自己洗澡,一不小心就会磕碰到,他自然只能代劳,可是这里面绝不蕴含任何多余的意义,假如今晚对方遇见的不是他,而是其他认识的人,此刻也会在帮忙做同样的事情。
就当是冲洗一座雕塑好了,虽然寻常的雕塑是不会有这样的温度的。
他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先将贺衔星的身上打湿,又打算回身去摁沐浴露。
可能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感受到他转了过去,贺衔星像是有点慌张地喊了他一声,“江敛?”
对方先前喊他名字时,语气都是很随意的,像在喊路边的小猫小狗,或是什么智能机器人。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对方这么饱含感情地唤出他的名字。
纵使大脑还是异常混乱,很多东西都没有理清楚、想明白,他也还是应了一声,“嗯。我挤一点沐浴露到你手里,你自己搓洗一下,可以吗?”
贺衔星安静了几秒,问他,“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那表情全然能称之为委屈,如同不明缘由就被无良主人丢在街头的弃犬。
江敛根本没往这方面想,他就只是觉得,至少沐浴露是可以让贺衔星自己抹的,如果连这个都由他来帮忙,一个是从他俩的关系出发来说,这并不是那么合适,再一个是他对贺衔星......
他不想进一步去想,这会令他感到难堪。
像是因为没听到他的回答,把他的沉默当作了默认,贺衔星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心里就很踏实,但你可能根本就不想照顾我。我们之前只是普通同学而已,对吗?”
事已至此,江敛实在没法不开口去问一个他在此之前就隐约猜测到的事实,“你......是不是失去记忆了?”
忘了自己的妈妈是谁,也忘了他是谁,忘了他俩先前关系远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
但凡对方还保有一点之前的记忆,都不用等到这会,在医院里就该饱含厌恶地推开他,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偶遇,还是跟踪呢?
只有失忆的贺衔星会因为忘却了过去的事而如此反常地信任他、依赖他,性格也和他所熟悉的贺衔星相差那么远。
果然,对方抿着嘴静默了几秒,随后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江敛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贺衔星落泪,何况对方的眼睛状况本就极不理想,再这么一哭,只会雪上加霜。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他尽可能把语气放得温和点,不让贺衔星继续胡思乱想,变得更伤心。“只是我没帮人洗过澡,所以想说你自己抹沐浴露可能反而更高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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