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_薄岛焉蓝【完结】(217)

  童年时期的痛苦会根植于一个人的一生,这让屈承南在长大后,心里长出了抵触与排斥,甚至工作时,他都尽量不去普因,和普因州长的关系也一般。

  屈承南其实很难形容自己见到这个孩子是怎样的心情。

  屈听洄从葬礼上回来,身上带着冰冷的寒气,走进屋里。

  屈承南站起来,望着他。

  真人长得比照片里还要英俊,个子比他还高一点,竟然和牧恒田差不多高,这小门小户给喂得什么牛饲料啊……

  十七了,半只脚踏入成年。

  竟然都这么大了。

  明明当年丢他的时候,还是小小一个缩在襁褓里。

  屈承南低头,拿起那双垂着的手。

  手上都是粗糙的茧子,掌心粗粝。

  不好看。

  和他小时候一样。

  这个孩子很有礼貌,为他倒了水,洗了水果切好了端过来。

  是很好的待客之道。

  他的养母把他教养得很好。

  但屈承南透过他的眼睛,在最深的一层里,捕捉到了一丝冷漠与审视。

  并没有与自己这样有权有势的父亲相遇的狂喜,他很冷静。

  与他的养母——关女士坐在一起,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心思多疑多虑,甚至可以说是多愁善感,身上有冷漠与戾气,和屈承南小时候一模一样。

  当天晚上,屈承南带他去办手续,改名、改户籍。

  倒也不难办,只给当地的郡长说了一声就给办了,当地领导趁机献殷勤,要给屈承南办接风宴。

  屈承南嫌烦,让他们滚到西天去。

  当地没什么好吃的饭店,幸而屈承南也看不上他们这穷乡僻壤,自己带了个五星级厨师,在酒店给听洄做了一顿丰盛的山珍海味。

  这期间,屈承南便和他聊天,背调里说这孩子性格有些孤僻冷漠,曾经打架、退学,给镇上的小孩脑袋开瓢,还敢当面骂主任和校长。

  够牛逼的。

  但父子俩真见面了聊起话来,屈承南又觉得他讲话稳重,平静如水,问什么就答什么,言语之间滴水不漏,眼中没有对富贵家庭从天而降的惊喜,姿态从容不迫。

  十分符合上流社会对培养孩子的要求。

  就是没点儿孩子气。

  聊了很多,一直没管他喊爸爸。

  菜摆了一大桌,但只有他们两个,听洄看了看,倒也没说什么,说了声谢谢。

  低头吃饭的样子挺温顺。

  屈承南盯着他,突然说:“儿子?”

  屈听洄顿了一下。

  抬眼:“嗯?”

  屈承南看他这样子,蓦地笑了,说没事,给他往碗里夹了只鲍鱼,让他继续吃。

  屈听洄被接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和家里的澜姨与绵绵发生了冲突。

  屈承南看在眼里。

  不错,有锋芒,不是逆来顺受的孩子。

  这一点,在屈听洄让他去找齐越齐家的茬时,就体现出来了。

  屈承南很满意。

  很像他。和他一样恶劣。

  他私下罚了绵绵和澜姨。

  那天,听洄起了个大早为全家人做早餐,母亲拂了听洄的面子,当着屈听洄以及那么多人的面提起屈知阁,痛心疾首地思念自己大儿子的儿子。

  这些年,母子二人在外是一副慈母孝子的模样,可屈承南打心底里并没有多么尊重她。

  屈承南特意把屈泽亭的照片放在妈妈的床头,让大儿子的死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屈夫人生了病,屈承南一边叫医生吊着她的命,一边给她换药物。

  屈听洄也是屈家的子孙,她对听洄恶语相向,就因为屈听洄是他的亲生孩子吗?

  屈承南的心又阴下一寸,他阴冷地盯着母亲。

  老东西,活腻了,做不到一视同仁,做不到对他的儿子好,那就去死,去找你丈夫、儿子和孙子。

  他故意把屈听洄安排进了A班,因为这里头是一群牛鬼蛇神的孩子,小牛鬼蛇神扎堆,他想看看这个孩子在面对一群家世煊赫天生傲慢、并且惊才绝艳的孩子面前,究竟会如何表现。

  是会像他当年那样,被欺负,被人堵到厕所里用水泼,用针扎。

  还是会平平无奇地过下去。

  只是令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完全吃得开,不怯场。

  第一次来,考得非常好,甩他当年十万八千里。

  屈承南又陷入了复杂的情绪当中,他并不开心,也并不失望,只是有种莫名的失落。

  为什么没有像他当年一样,被针对。

  得知贝岑轩被绑,屈承南先是惊讶,后又冷静下来。

  他和听洄计划好了,让孩子故意做诱饵,引蛇出洞,自己则派人一直跟踪潜伏,在徐大道要动手做掉人的时候,把听洄救出来,将人一网打尽。

  贝家被牵扯进来,事已至此,那就将计就计,可不能让这位小少爷白白遭祸。

  不受点伤,对不起徐大道的鲁莽。

  到时候都不用屈承南自己动手,贝律恩就已经把徐大道宰了。

  德伦政府大厦,州长办公室。

  屈承南低头搅着咖啡:“叫他们撤回来。”

  傅赢:“是。”

  手术室门口。

  他被一拳打倒,脸都飞了。

  屈承南跌坐在地上,周遭人声鼎沸,都去拉贝律恩。

  他表情茫然,抬手一抹鼻子,一手鲜红,他轻轻拧眉,一瞬间又松展开,好看的手轻轻捂住鼻子,漆黑秀丽的眼眸却直直盯着贝律恩。

  牧恒田搂着他的肩,低头用纸巾为他擦血。

  日落之后,便是寂静的黑夜。

  寂静的击剑场内,年少时无数次,牧恒田都与贝律恩在这里厮杀。

  也是无数次,他们站在领奖台上共同领奖。

  而现在,牧恒田一拳打在贝律恩脸颊上,揪起衣领将人惯在墙壁,面无表情:“去给他道歉。”

  贝律恩不可思议:“你脑子没病吧!”

  贝律恩一把推开他:“到底谁该给谁道歉啊?牧大检察长别本末倒置了!”

  贝律恩冷笑:“话说回来,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打我?替屈承南?哥,我的牧哥哥,你是屈承南的谁啊?这么多年跟在他屁股后面连个名分都没有,不怪我笑话……”

  牧恒田又要打他一拳,贝律恩反应迅速,后退了下,但还是被擦了一下。

  贝律恩:“你个王八蛋还想打!没完了!”

  ……

  清清冷冷的月光之下,贝律恩和牧恒田这对老兄弟坐在台阶上。

  “牧恒田,你真可怜。”贝律恩注视着他,说:“我没见过你这么贱的。”

  牧恒田低声说:“两个Alpha,他不喜欢,公众也不接受。”

  “不喜欢还吊着你。”

  牧恒田不爽:“什么叫吊着?”

  贝律恩冷笑道:“牧恒田你都快四十的人了,你还在这里为了情情爱爱纠结,出息呢?怪不得牧哥牧姐和你吵架,要我是你哥,看自己弟弟天天那赔钱又白给的样子,我恨不得抽死他。”

  牧恒田:“是,我不像你,成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过得跟养老似的。”

  贝律恩心里火气还没消呢,他蓦地冷笑一声,言语之中满是嘲讽轻蔑。

  “全世界,我不佩服总理事,不佩服科学家,不佩服五星上将,就佩服你和傅赢,你特妈的能忍他二十年,正常人估计早跳楼了,你和傅赢还心甘情愿死心塌地沾沾自喜,你们真厉害,韩信的胯下之辱在你这里估计都是小儿科了。”

  牧恒田没理他。

  贝律恩爆了句粗口,两个人都没说话,彼此沉默。

  半晌,贝律恩望着他,突然语重心长了起来:“我不是第一次说了,叔叔阿姨年纪大了,你别惹他们置气,还有牧哥牧姐姐,他们和你是血脉至亲,哪个不是为了你好的?前段时间我去首都开会,牧哥都找我了,让我劝你回趟家,阿姨很想你。”

  “你真是,叛逆期和更年期同步了。”

  牧恒田低着头,突然说:“我回去了,就在前天,我妈让我带他回家吃饭。”

  夜晚的天空,像戏剧台上的幕布,漆黑一片,牧恒田抬起头,与天空遥遥相望。

  “他们让我把听洄也带着。”

  牧恒田沉声说:“我大哥大姐两家也回来,他们想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

  贝律恩顿了一下,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这不挺好的?”

  牧恒田:“他不愿意。”

  贝律恩握紧了拳头,齿缝里挤出冷笑,他恨不得弄死这顽固不化的老小子。

  “牧恒田,你还记得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你身为牧老三的傲气呢?这么多年,屈承南的态度还不足够你放弃他吗?你难道要为了他,放弃所有爱你的家人,一次又一次寒他们的心吗?你做到最后,放弃了自己本该拥有的一切,值得吗?”

  “他爱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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