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珠带着他们进去的时候,第一个迎出来的就是小关洬。他在自己家里,没穿袄子也没戴帽子,剃得光溜溜的头只余两只总角,一边跑一边上下晃,远远地就喊起来:“哥哥!”关夫人也跟出来,脸上带着笑,抬手招呼他们:“五姐儿,六哥儿,快来!”
关夫人没问为什么就他们俩姐弟两个来了,家里摆了一大桌子,明显不是用来招待两个小孩子的,关夫人就让霞珠他们几个也坐下一道吃。五姐皱了眉头,什么都没说,但承倬甫已经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小孩子脸上藏不住心事,她一有脸色,霞珠便知道了,借着布菜的由头,又站起来,再没坐下。关夫人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小关洬坐在承倬甫身边,筷子还使得颤颤巍巍的,非要给他夹肉。
“我娘说了,”关洬摇头晃脑,“做人要礼尚往来。哥哥给我夹菜,我也给哥哥夹菜。”
承倬甫低头看他,关洬额前一撮发梳得非常整齐,修出饱满的水滴形,衬着他那双大眼睛,整个人玉雪可爱,像个瓷娃娃。
“夫人,”他五姐在他另一只手边小心地开口,“谢谢夫人款待……我和弟弟就先回去了。”
关夫人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五姐儿还没怎么动筷呢?这就回去了?”
五姐答不出话来,只好拿求助的眼神看弟弟,指望他来说两句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承倬甫只是低头吃关洬给他夹的那块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讲:“我还没吃饱呢……要回去你回去。”
五姐登时愣在那里,完全没料到弟弟的背叛。她更讲不出什么话了,眼底登时蓄起两包泪,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关夫人让她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筷子,亲自过来拉她的手。
“怎么了这是……”她伸手去摸五姐的脸,五姐躲了一下,眼泪却已经滚了下来,“你怕你额娘担心吗?霞珠,来,叫两个人来,先送承小姐回去。”
五姐一听,头晃得更加厉害了,抓着承倬甫的袖子不肯放。不带着弟弟回去,大太太要更不高兴了。承倬甫心里莫名有一股气,突然都朝着她去了。他干脆地一甩袖子,再不肯理会姐姐。关夫人也不叫霞珠了,只是皱着眉头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姐弟两个。关洬也不敢说话了,懵懵懂懂地把脸藏在碗后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看五姐,又看看承倬甫。
最后还是关夫人发了话,悄悄地叫人取了两个孩子的袄子来,又把桌上好几个菜都装了起来,一并交给了霞珠,让她把两个孩子送回去。她刚说完,关洬就不甘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是关夫人看了他一眼,他就又憋了回去,给了承倬甫一个委屈的眼神,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像小狗。
承倬甫已经站了起来,伸着手臂,让关家的丫头给他穿袄子。五姐还在他身边掉眼泪,因为这抽泣声,没有一个人说话,便显得这抽泣声更大、更惹人心烦。那个时候的承倬甫还不理解五姐的处境,所以只觉得她烦人。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承廷贞唯一的儿子,所以大太太其实不会把他怎么样。但是越不能把他怎么样,五姐的日子就越不好过。父亲并不关心一个女儿的日子如何,他已经有四个女儿了。
但关夫人应该是懂了。她把两个孩子送出去的时候,蹲下来用自己的帕子给五姐儿擦了擦眼泪。正月里天冷,泪痕一干,小孩儿的脸就冻红了。关夫人把五姐儿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心疼地呵了两口气,一面跟霞珠说,走后门就行了,这么冷的天,不必带着两个孩子绕路。
关洬也跟出来,跟承倬甫告别:“哥哥,古德拜。”
承倬甫回过头看他:“什么?”
关洬就又重复了一遍:“古德拜。”
关夫人轻轻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好好说话。”
关洬只好讲:“哥哥再会。”
但是承倬甫不肯走了:“你说的那是什么?”
关洬:“是英文。”
“你会说英文?”
关洬仰起脸,炫耀的口气:“耶斯!”
承倬甫又听不懂了,但他猜应该是“对”的意思。他一时接不上话来,但又被极大的好奇攥住。关洬会讲英文没有什么稀奇的,当时官宦人家里学英文的子弟很多,更不要说他父亲关敏和正是朝中“洋务通”第一人。承倬甫早就听家里姨娘议论过,关家总有个洋人进进出出,是个花旗国人,连关敏和出了门也不知道避忌……再后面议论关夫人的话就不好听了。
回忆起来,承倬甫很难说清楚当时为何会做那个决定。一部分原因是对大太太无声的抗议,还有一部分原因,应该是关洬。他自己都不知道,当时他对年幼的关洬产生了怎样的艳羡。艳羡他母亲那双柔软的手,也艳羡他总是笑,咧开他那黑洞洞的、缺了一颗牙的嘴;艳羡他会讲英文,也艳羡他湿漉漉的、小狗一般的眼睛。日后的承六爷是个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人,但是年幼的承倬甫并不喜欢别的孩子,别家的子弟他是从来不肯来往的。也许就是这种艳羡让关洬和所有的人不一样,承倬甫要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明白,他一生都在试图向关洬靠近,原来是从八岁那一年就开始了。
承倬甫在第二天早上主动走进了承廷贞的书房,在伺候父亲梳洗的果然还是三姐的娘。承廷贞让他进去的时候姨娘退了半步,反而先跟他问好:“六哥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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