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得太紧绷了也不好。”季洛措辞了一番才说,“你很久没去我家了,我妈妈说……想请你去家里坐坐。”
景冬摆弄耳机线的动作缓了一下。
季洛妈妈?
的确有很久没见了。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
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季洛顿了两秒,补充说:“自从你的猫丢了之后,她就一直很愧疚。”
景冬抿了下唇,“不怪她的。”
总归是水煮蛋自己跑出去的,也不是被故意弄丢的。对方帮他养猫还是出于好心,他全然没往埋怨这方面想过。
“我妈妈给你准备了圣诞礼物。”季洛试探着问他,“一起走吗?”
景冬怔了一下,“给我?”
—
季洛家是一如既往的静。
和上次来时相比,摆设几乎没怎么变,唯一不同的是壁炉造型的灯具旁多了一颗装饰简单的圣诞树。进门左手边的茶几旁,裴梓音正端坐着不知在写些什么。
整座房子都因为人少大且空,却不知是不是受暖气烘托,仍给景冬温馨的感觉。
至少比每天一屋子人的奶奶家要温馨得多。
裴梓音比起上次来时气色好了一些,见到景冬进来,还是像之前那样未语先笑。
她朝景冬打了个招呼,又对季洛说:“把东西拿给小冬吧。”
景冬被裴梓音叫去桌旁,不消一会儿,便见季洛从里屋拿来了一个包装精致的木质礼物盒。
不难看出准备人的用心。
景冬正对着盒子上的丝带愣神,就听见裴梓音说:“打开看看。”
他迟疑地抬手,扯开了带子。
盒盖揭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很大的十字绣,图案上绣着一只惟妙惟肖的小橘猫。
和网上卖的那些寻常的十字绣玩具不同,这幅图针脚规矩,轮廓利落,更贴近专业水准,做工却不像流水线制品,能看得出来绣图人技艺的精湛。
且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这是……”景冬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后半句。
“是我妈妈绣的。”季洛在他身后开了口。
裴梓音笑笑,“我知道水煮蛋对你来说很重要,它丢了你一定很难过。阿姨一直想找机会给你道歉的,但你却再也没来过。”
景冬赶紧说:“这不关您的事……”
“好了,不要这么说。”裴梓音摇摇头打断他,“如果我那天不那么粗心,把窗户关紧了,它也不会跑。”
她伸手将那幅十字绣拿出,在桌上展平整,“我绣了这张图,想作为礼物送给你。虽然称不上补偿,但也希望能安慰到你一点。”
十字绣上的小猫正歪着脑袋玩毛线球,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生动的淘气。
有那么一瞬间,景冬真的恍惚了一下。
好像它下一秒真的就要舔一舔爪子,从图中走出来。
景冬将礼物小心翼翼卷好,收进了怀中。
—
回家的路上,小雪已转成了鹅毛飞雪。
景冬出门时天还不晚,季洛撑伞跟出来送他。
从季洛家回去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行人天桥,受雪天影响,现在桥面铺满了瓷实的雪。景冬“嘎吱嘎吱”踩在靠左栏杆那侧,耳朵尖被冻得通红。
天太冷,让人没有说话欲望。
两人都沉默地往前走。
有几粒雪花飘在景冬的睫毛,他没有管它们,只静静俯瞰下面一路上的车水马龙。
傍晚的天空偏灰,红绿灯的光芒在雪中有些刺眼。三两行人撑伞路过,因为视角问题,像行走在地上的一片片蘑菇。
景冬看着看着就没了兴致,正要把目光从这单调景色抽离。
瞳孔却在下一秒骤然睁大。
——他停下了脚步。
天桥下有不计其数的汽车,有来来往往的电车和“蘑菇”。
还有两个……
正在接吻的。
男生。
第39章 这年隆冬
大雪翻飞,遮挡着人的视物范围。
拥挤的闹市街头,两道人影在安静地拥吻。
这条街路边分布着许多小巷,他们的身影就隐在其中的某条巷口,并不足以让来往路人注意到。
但在视野开阔的天桥,却恰好能将这光景尽收眼底。
两个男生,一个靠在里侧,身上穿着和附中学生一样的蓝白外衣,一个稍靠外一点,罩着层紫帽黑色冲锋衣,衬得整个人都高高瘦瘦。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外侧的男生将里侧的那个按在了墙上,另一个则被动承受着前者的索取。
景冬定定注视着这一幕,一向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第一次有了震惊。
他忍受着脑中嗡鸣,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男生……和男生……也可以?做这种事?
他活这些年,就连一男一女的此类行为都还没亲眼见过,第一次见到,居然还是两个男生。
只觉得咔嚓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碎掉了。
几秒内他盯着那个方向,重组了无数次自己的世界观,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直到季洛的声音响在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
景冬倏然回神。
“没……没什么,”他手比脑快,慌忙制止住季洛跟着他看去的视线,“我随便看看,什么都没有。”
他说着就本能地抬腿往前走,企图用的动作掩盖掉莫名升起的心虚。
走了还没几步,手腕便被拽住了。
“你耳朵好红。你很冷么?”季洛皱着眉问。
“没有,没有红。”景冬吓了一跳,应激般地要把手抽出来。
季洛却看了他半晌,和他上劲儿似的没松手,“你怎么了?你好奇怪。”
“有吗?我不是……”景冬不管不顾地答,“我是太冷了,我想快点回去,你不许拽着我……”
他驴头不对马嘴地说着,把从出生攒到现在的长句一次性全倒了出来。
说完,像是为了响应自己刚说出的话,身体还配合着打了个喷嚏。
“对,是太冷了。”季洛挑眉表示认同。
“你围巾呢?”他手指动了一下,又看向景冬空荡荡往里灌着风的领口。
“没戴。”
“在哪?”
“书包里。”景冬下意识说。
下一秒,伞柄就被塞进了他手里。
挎在肩上的书包晃动几下。季洛伸手拉开书包链子,把宽大围巾取了出来。
露出的那截脖颈很快被暖燥布料层层裹上。风没了进来的口子,身体得以不受凉意摧残。
景冬凌乱的心思也因为逐渐暖和下来而冷静,终于恢复了些思考能力。
围巾捂上半边耳朵,外界声音稍受隔绝,听力略微模糊。景冬看着俯身给自己系围巾的少年,视线也被一片模糊遮住。
刚才看到的那幕还不断冲击在他眼前,说不清的某些东西就在这片坍塌了的模糊中疯狂滋生蔓延。
他依稀想起和身前这个少年的种种。
逗他玩时的笑、雨天送他回家时撑的伞、在花街买给的钥匙链、为了哄他开心给他弹的琴。
分班后为了他转的班,生日时为他编的曲。
一切的一切,都如昨天般历历在目。
………
难怪生日那天,那座废弃的空教室里,自己的心跳得那样快。
难怪想到没有这个少年的未来时,他的心会那样发沉,那样钝钝地痛。
难怪常子封说他们是朋友时,他感到奇怪——奇怪季洛明明也说过一样的话,可为什么“朋友”和“朋友”给他的感觉却是如此不一样。
在今天,在这一刻,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情绪,都变得豁然明朗。
“还冷吗?”
季洛将围巾打好结,帮他掖好边角,问。
景冬摇摇头。
高二这年隆冬,雪纷纷扬扬地落,横在他和这个人身间,连接着整片天空和大地。
他只是,突然发现。
自己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第40章 景叙别的外套
当天晚上,景冬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有两个男生,也是那样的动作。然后眼前景象一转,视角变成了第一人称,其中一个成了季洛,另一个成了他。
景冬不知道和另一个人亲密着是什么感觉,也想象不出来。
梦里,他渐渐看不清任何东西。
只有雪花印在唇上,化开一滩柔和的冰凉。
—
雪接连下了几天,月尾这日的早晨终于放晴。
月考出分,景冬不出意料地进了十多名,卡在了班级名次的前一半里。
元旦晚会上,季洛也不出意料地又被请上台,代表年级进行总结演讲。
他这次考得很好,年级前三,是学校重点表彰的对象。
副校长发言时着重讲了此事,说季洛同学虽然身体不好,成绩却回回稳定着名列前茅,是值得大家学习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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