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又关,窦琰喊着“你先回来”,声音也远出了家门。
景冬没过多注意这些。他捏着公仔半边身子,把它推到了桌子最里面,靠墙放好。
公仔乖巧地正对他坐着,他拿出纸笔,一点点在纸上勾勒出线条。
外头总算没了噪音,整个室内都只剩下柔和的音乐声。
逐渐地,一幅铅笔画成了型。景冬将它拿起来,又翻出一个装满画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的每幅画都标了序号,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将新鲜出炉的画作放了进去。
他换了支钢笔,在那页纸上写下一个“47”,又在数字上画了个圆圈。
—
拜附中的新规所赐,年后没几天就开学了。
常子封这几天没少在群里骂天骂地,景冬对此倒是没什么怨言。
早点开学,他就能有理由早点从景家搬出来。
附中对学生们的不满视若无睹,纵使大家再不愿意,该什么时候开学还是什么时候开学。
来年开春,正式上课之前,高二年级先进行了一场突击考试,为的就是检验学生寒假里的学习成果。幸好景冬放假这些天学习没太落下,考场上自我感觉还算良好。
考完试,学生们都回教室探讨起题目,景冬没参与进去。他戴上耳塞,看了眼下节课的课表,趴桌就入了眠。
他被郑书盈指为语文科代表,偏偏语文成绩又光荣地当过倒数第一,实在是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对这科不得不更加上心。昨晚又因为复习语文熬到了凌晨五点,约等于通了个宵,他必须得抓紧时间补一补觉。
这一上午的课间都是在梦中度过的。
若不是下午有连着的两节社团课,他可能会把这睡眠模式再延伸到一整天。
附中的社团品类多,但不算专业,主要还是为了响应上头推出的全面发展政策。景冬参加了一学期的美术社团,专业知识没学到多少,自由练习的时间倒是给了很多。
当天社团课上,他打着哈欠坐在自己的画架旁,半梦半醒着在画布上随笔乱画着。
这种神游的状态下,画出的东西往往是不经脑子的,直观地想起什么就都画了出来。
他总是这样。发呆时,困倦时,百无聊赖时,都会随手画幅粗糙的人物画像。以前还是什么东西都有,可不知从何时起,不由自主地,笔下的每一张都成了同一个人的各种动作。
………
逐渐地,一个男孩的形象显现出来。
画中的少年只露一张侧脸,单手托腮坐在桌前,面容沉静温和。
画完最后一笔,景冬倦容不掩,想趁着剩下的自由作画时间把觉全补完。
谁知笔还没搁下,身旁有人拖来椅子,坐到了他旁边。
“你这些天,怎么画了这么多一样的人啊?”
景冬掀开眼皮,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是宋亦。
这些日子在画室里,这人时不常就来和他聊个几句天,性格上和季洛倒有几分相似之处。
脸上时刻挂着笑,待人都是礼貌随和的。
但不知为何,这两个人给景冬的感觉并不相同。宋亦流露出的温和里始终透着点疏离,没什么温度,让他总有点捉摸不透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说:“干什么。”
宋亦指了下他的画,调侃着问:“思春了啊?”
短短四字,景冬困意被驱散得一点不剩。
像是心虚作祟,他下意识就否认道:“我没有。”
“开个玩笑而已。”见他语气不太好,宋亦噙着笑,很识趣地将话题绕走,“你画这个人,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景冬没想和他解释,“我瞎画的。”
“这样啊。”宋亦挑了下眉,“我以为,你画的是季洛呢。”
从对方口中竟然听到这个名字,景冬怔住几秒,“你还认识季洛?”
宋亦笑道:“高三的谁不认识他啊。之前是我们那届的,跟我同班过,不过没多久就因为身体从一班转去别的班了。”
……这两个人还同班过?
景冬看回画上,片刻后斟酌着问:“他,很受欢迎?”
“废话。”宋亦低头,慢条斯理地整好微皱着的校服领子,“他是我们班之前的班长,在班上人挺好,成绩也好,天天被老师选成这个代表那个代表的,全年级基本都知道他。”
景冬略微垂眸,轻“哦”了一声。
宋亦挑起的眉却没放下,“怎么,你也认识他?”
景冬没回答,宋亦了然了点,自说自话找补道:“也对,他现在和你们同一届,认识也正常。”
第51章 季洛专属画册
景冬不想过多探讨这个话题,含混道:“嗯。”
他将刚完成的画作从画板上拿下,埋头收拾起散乱的画笔。对方便善解人意地没再问,看他的表情却仍欲言又止。
所幸下课铃响得及时,景冬生怕被问更多,甩下一句“我回教室了”,拿着画就逃也似的离开了画室。
冷天多风,他走在校园里,不时与路过的学生擦肩而过。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垂首看着脚尖追逐自己前行的影子。宋亦在画室的话扰乱着他的思绪,这么走着,他不免就想,这些学生里,有几个会是季洛曾经的同学?又有几个是和季洛关系好的好朋友?
没有人会回答他。
每个人都朝向自己的目的地走着,脚下的影子随着各自前移的脚步相融又分开。
他轻捏指尖,加快脚步,把这些得不到答案的想法统统甩进了风里。
季洛受欢迎与否,都与自己没有关系才对。
换句话说,哪怕对方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同学来看,也不应该有什么更越界的想法。
景冬掏出口袋单词本,想抓住碎片时间多背几个单词,却发现一个单词读了二十多遍都没进到脑子里。
他发起呆来,喉咙不知怎的有些发涩,紧得堵住了一样,慢慢就说不出话了。
人就是这样贪心,不是吗。
一旦得到另一个人或有心或无心的好,就总怀着不切实际的占有欲想更进一步。
想要对等,想要唯一,可这是不对的,景冬。
这么想是很自私的。
十步开外,尚未开花的樱花树又迎风落了几片叶。景冬看过去,目光有些离散,唇角却扯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住在他心里的那个人很好,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欲把对方束缚在身边。
未来难以预知,他能做到的只有不断修正自己,将自己向那样的好去靠拢。
再去赌一个有对方的以后。
—
接下来的日子枯燥又平淡,每天的日程都大差不差,和上学期不太一样的是自习的时间增多了不少。
大多数学生也都只在开学和快开学时抱怨了几句,适应下来在学校的作息后就又迅速进入了学习状态。
日历一页页地翻,除了窦琰某天在微信找上来为那天的事道歉外,景冬几乎没碰上更多学习之外的事情。
窦琰加他的那夜,他正在房间背古文,突然有个人来加他微信,打招呼内容是“我是窦阿姨”。
刚通过,那边就秒发了一串小作文,像早就复制好的。
窦阿姨:【小冬,除夕那天的事你千万别放心上,阿姨除夕那天是被别的事气到了,不小心迁怒到了你,说出的话不是本意。你爸爸已经说过我了,阿姨给你道个歉,你能原谅阿姨吗?】
景冬左手拿着手机看,右手默写完最后一句,搁笔就发。
景冬:【你不说我早忘了】
那头就至今未再回。
他也懒得放心上,转头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学进状态的一天天转瞬即逝,这一年的三月九日恰巧是周日。
景冬照例去季洛家蹭饭,中午时,裴梓音还新奇地问她儿子:“你今年过生日怎么都不邀请同学了。”
季洛只答:“大家学习都紧张,没必要。”
“差这一时半会儿吗?”裴梓音把准备好的蛋糕点上蜡烛,“按你的说法,小冬学习就不紧张了?”
景冬舀饭的动作就滞了一滞。
“话说,你和小冬好像也玩挺久了吧。”裴梓音没留意他的反应,回忆起来,“小冬是去年第一次来我们家吧?”
“去年。”季洛接话说,“九月。”
裴梓音笑起来:“你倒回答得快。”
景冬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点,脸莫名有点热。
三个人一块吃完饭,时间尚早。景冬拿着书包和季洛上楼,听他讲物理老师布置下的易错作业。
季洛的房间和琴房相邻,这段时间景冬常来这里学习。他将书包放到桌边架子上,打开拉链时看到了旁边的一些还没拆封的礼物,吃的、习题册,什么都有。
像是季洛朋友送来的。
景冬手像定在了书包里,沉默了一下,才偏头去看一旁桌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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