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书鸣仿佛没听见，专心地走路。
老三扯了个笑，想缓解气氛：“估计还是第一名吧。”
李若雪有点感兴趣：“什么第一名？”
“上次我俩来的时候，书鸣让我帮他投一百块。”老三无意识地说了出来，“想要个第一名。”
“灵吗？”李若雪看他俩，“什么东西第一名啊？”
老三愣了下：“对啊，什么的第一名啊？”
应书鸣表情平淡，好像和热闹的城市中心隔绝了，伸手打了辆出租车：“那我先走了。”
另外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呆在原地。
计价器滴了一声，恰好跟上关车门的轻响。
从海市往港洲的航班是在凌晨一点。
应洪波打了三通电话，确认自家儿子已经上了飞机。
“已经登机了。”应书鸣看着身侧的机翼，周围是混沌的黑，夜里有零星的信号灯。
“好。”应洪波疲倦地回答，忽然笑了，“哎说得好像以前你没自己坐过飞机一样，你这都大了我这么关心你，是不是有点假惺惺的？”
应书鸣扯了扯嘴角，发现笑不出声来。
“先这样。”他只说，“要开飞行了。”
舷窗外变成了更浓重的黑，应书鸣睡了个不长不短的觉，好像梦见了什么，却又什么都记不清。
天气预报风速平稳，他花了十个多小时，来到了冬天的港洲。
肖慧灵表情担忧，脸上皱纹变深了，倚在出口的栏杆上往里探，直到应书鸣走到她面前才反应过来。
“瘦了一点啊。”她捏着应书鸣的手臂，“路上不舒服吗？”
“还好。”应书鸣回答。
肖慧灵看着他的脸：“还好嘛？”
应书鸣思绪昏昏，跟着她的动作出了机场，看见那辆不算熟悉的皮卡车。
“好的。”
肖慧灵略有点不安：“学校那边怎么说呢？”
应书鸣漫无目的地看远处：“身体不舒服，先休息一段时间，明年再准备。”
“好好好。”肖慧灵仓促地点头，“这样也好。”
大型飞机起降的轰鸣盖掉了发动机的声响，应书鸣在震耳欲聋里感到了一点渺小。
回去途中一路无话，天有点阴，把云层压得很低。
应书鸣从后视镜里看路边的岩石，眼睛有点酸，还带着旅途中的倦意。
“你爸这段时间还得回去。”肖慧灵轻声说，好像只是同自己说话，“你先好好休息，等明年事情解决了，你看看是想回去还是在这，把书读完，都一样的。”
应书鸣不置可否，重复她的话：“都一样的。”
不算熟悉的庄园里还保持着原样，那些比栅栏矮了一半的小动物们却已经消失。
“它们呢？”应书鸣指着接近于废弃的羊舍。
肖慧灵满脸莫名，不太理解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应书鸣望着她，没再追问。
他甚至困惑，过往种种小事，究竟是被其他人遗忘了，还是从未发生。
本打算毕业的这年，应书鸣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元径竹没有被老师为难，他们糊涂的恋爱没有被人发现，那些看似合理的标签也没被贴上又撕下。
他还是什么都不会，需要依靠家庭和父母生存，休学理由和大多数人相同，身体与精神的不健康，加之经济上的特殊状况。
应书鸣什么也解决不了。
肖慧灵不再养小羊，也没提起过他那位从海大毕业的、非常厉害的高中同学，反而习惯于每周日带着他去镇上的教堂，替应洪波看不见尽头的官司祈祷。
神父对他们的脸孔颇感兴趣，找应书鸣搭过话，问他家庭破产的原因。
应书鸣摇摇头，生疏地说不清楚。
他偶尔觉得坐立难安，溜到快餐店里玩手机，读几条元径竹的消息，一板一眼地描述研究的生活。
镇上人不多，电动门有时自动打开，清脆地跟顾客打招呼，把应书鸣吓了跳，匆匆忙忙地关手机。
有时锁屏前，元径竹的新消息会跳出来，宛如祷告室里延迟的回音。
快要到年尾，港洲的气温升高了许多。
宿陈来电话的时候，应书鸣正在驱赶小阁楼里的一只蝙蝠。
“书鸣——”
他被喊得心惶：“啊，怎么了？”
“跟你说了你别生气。”宿陈愧疚地给他打预防针。
应书鸣几乎立刻打开了网络，刷了几下，只能看到元径竹上个月的消息。
“什么事啊？”他设想了一会坏消息。
宿陈唉声叹气：“竹子放我这的东西，被他妈拿走了。”
“……什么？”
“就是你们留在海市的东西，之前不是没人收吗？”宿陈解释，“房东寄到我家了，被林主任拿回去了。”
应书鸣静了几秒，心脏不安地跳：“没事。”
宿陈对这种平和不太适应：“我联系不上他，你跟他说声？”
“可能是在实验室。”应书鸣不露痕迹地回绝，“你给他留言就行了。”
宿陈没接话，隔着手机抓耳挠腮。
“你俩再不联系了吗？”他问应书鸣。
“差不多了。”
电话着头又卡壳了，过了半分钟，宿陈严肃地提问：“所以你们就算是慢慢分手了吗？”
阁楼外突兀地响起一声鸣笛。
应书鸣回过神，抬起头来，看见已经脏兮兮的皮卡车，驾驶座上的车窗降了下来。
“嗯。”他不太确定地跟宿陈说，“算是吧。”
肖慧灵神色不太安宁，朝着楼上喊：“我去送点东西，你自己待着。”
“好。”他也朝楼下喊。
轮胎卷着泥跑远了，应书鸣看了眼手机，通话已经断了，室外的气温降了点，刚刚十三度。
蝙蝠也不知所踪，他往斗柜和墙面的缝隙里看，也是空的，应书鸣突然感觉精疲力尽，坐在地上发了会呆。
每周怀揣着虔诚去教堂好像也起了些作用，国内的官司很快尘埃落定。
肖慧灵戴上了围巾，有意无意地跟应书鸣提起：“你爸爸应该能和我们一起过圣诞节。”
家具厂被哄骗着买下的天价木料都被做成了最常见的桌椅板凳，一口气被丢进惠民超市，贱卖所得可以还一部分场地租赁费。
离婚的决定更果断些，应洪波通过财产分割保留了桥市的别墅，变现的规划谈到一半，肖慧灵犹豫起来：“要不就留着吧。”
应书鸣坐在地毯上，混乱地听着对话。
电话里应洪波的声音非常失真：“怎么了？现在卖掉也挺合适的。”
“钱拿在手里也不合适。”肖慧灵有点低落，“拿了钱总得先还债吧？”
那头传来沙沙的轻响，应书鸣听见他总是笑个不停的老爸叹了口气：“也成。”
肖慧灵眉头紧锁，盯着手机，如同在凝视具体的敌人。
听筒里的人叫了两次，才把她唤醒。
应书鸣仰着头，插不进任何话题，再次感受到了沉重不堪的、难以摆脱的渺小。
肖慧灵浑然忘了每星期末的祈祷，松了口气：“菩萨保佑。”
新年就这么到了，宛如时间化成了暴风雨砸在脸上，两公里外的邻居送来了新年礼物，把应书鸣当成小孩哄，塞了几块曲奇饼干到他手里。
应洪波还是没过节，留给肖慧灵一笔钱，往北边的城市去了。
“圣诞快乐。”肖慧灵跟他说，“新年快乐。”
应书鸣对时间的知觉被压缩得很可怜。
中午的太阳过分干燥，他回小阁楼换了件短袖，衣柜里细响了一阵，钻出只黑乎乎的东西。
他抄起一旁的书，准备自卫。
那只瘦巴巴的蝙蝠扑腾了几下，从天窗的缝隙里溜走了，留下应书鸣滑稽地举着手。
他愣怔几秒，把玻璃天窗给合上，抓起手机准备下楼。
新消息的提示猝不及防地响了。
元径竹的文字消息同过去小半年一样的语气平直：“今天圣诞节。”
应书鸣不自觉勾了下嘴角，想不清楚究竟在笑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游移半天，摸了个嗯字回给对方。
元径竹不再说话，在炎热的暴风雨中凭空消失了。
应书鸣等了五分钟，阳光透过天窗把地板晒得发热，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节日气氛撺掇着人心。
他犹豫着，给元径竹发了句平常的祝福，圣诞快乐四个字，没有标点。
缓冲转了好几圈，蹦出个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应书鸣愣了愣，发现网络信号断了，点了几下，还是没能连接上。
“应书鸣！”肖慧灵恢复了一些精神，声音穿透楼梯和门板，“下来吃饭啦！”
第48章 20：菩萨保佑（2）
这年的圣诞和生日都属于夏天。
应书鸣的愿望有点潦草，既没有元径竹，也和毕业无关：“我想养一只小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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