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歆发表完意见,正在对付面前湿漉漉的蛋糕:“他不会回去的。”
元径竹抬头看了看她,没有反驳。
“他只会让人过来。”庄歆摇了摇头,小声说,“当时面试就这么问的。”
李对中文一窍不通,只是茫然地举起玻璃杯:“恭喜。”
元径竹喝了不到半杯的干白,已经晕得分不清方向,爬了十分钟才摸到公寓的门,在门前坐下。
一步之前就是台阶,从上往下看起来拥挤而危险,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拉着应书鸣上来的,他思绪涣散,却难得放松,想了想庄歆晚餐时说过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错,读书还是工作不算那么重要,可能他自己还没意识到,他其实已经做好了太多决定。
薄薄的墙体里传来其他房间里的声音。
元径竹撑着地板站起来,输了两遍密码,才推开门。
手机响了声,是某个支付软件的余额变动提醒。
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扣费,来自国内的新用户给他转了一笔钱,有零有整的。
元径竹突然清醒过来,划开详细信息,应书鸣给他留了个言:之前你给的,还你了。
他冷眼看完,动作敏捷地把钱打了回去,顺便把应书鸣的账号拖进了黑名单里。
酒精的作用有效,元径竹睡了一个很长的觉,似乎什么梦都没做。
他挣扎着从被窝里醒来,接到了代卫的邀请电话,两个人精力过剩,邀请元径竹去华人区看话剧。
元径竹洗了个澡才出门,在水汽里揉自己的黑眼圈。
代卫如同昨天的梳妆打扮,庄歆换了套旗袍出现,有些嫌弃地看着潦草的元径竹。
“这个运动服看你穿好几次了。”庄歆打量他,“让代卫给你买点衣服。”
代卫认同:“就是就是,不要浪费这张脸。”
元径竹对完全松弛的娱乐时间十分不适应,捂着脸躲开了:“不用,谢谢。”
代卫大笑两声,揽住他的肩膀,仿佛抓紧一株发财树:“走!”
话剧从头到尾都是华人在唱戏,用了最南边的方言,元径竹只能听懂零星几句。
代卫摇头晃脑的,十分享受的样子。
一幕和一幕的间隙中,元径竹转头问:“你能听懂?”
“听不懂啊。”代卫理所当然,“你庄老师喜欢。”
庄歆从专注的欣赏里抽了半分钟给他们:“你们都没看宣传册吗?”
代卫茫然:“哪有发?”
元径竹低了低头,从扶手边抽出张薄脆的纸,角落里有当天演出的剧名,细细的印刷体,写着镜阁斜阳四个字。
“什么意思呢?”代卫摸着下巴。
庄歆又像往常那样神秘地笑笑:“还有另一个名字,镜花水月。”
元径竹盯着上面的介绍,点大的字密密麻麻地堆在一块,演员的鬓角连着红透了的眼尾,炯炯地看向宣传册之外。
“就是说世间虚虚实实,什么都是一场空。”庄歆瞥了眼,认为代卫没听懂,“就是人活着有什么意义,懂了吗?”
代卫明了:“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投向舞台的射灯骤然暗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停了。
剧院的椅子软得让人有些犯困,元径竹坐直了身体,带着不太清晰的迷惑望向舞台。
他记得那天温度很好,不冷也不热,实验楼旁边的车也都准点到了,应书鸣就站在那个有锈迹的路牌下。
元径竹撑着下巴,浓重的方言钻进耳朵里,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应书鸣那天到底有没有出现过,他这么想。
“就是这样。”代卫缓缓把车驶入了医院隔壁的停车楼,说得不算轻松,“其实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只是因为AIHH婉拒了和明日未来的合作,他们把失业工人的压力转嫁给我们而已。”
应书鸣表情有点空,扯着胸前的安全带。
“快到了。”他扫了眼应书鸣的脸,“直接上去吗?”
“嗯。”应书鸣紧张起来,点了点头。
代卫打着方向盘找车位,有意无意地问:“你们是不是最近才恢复联系啊?”
应书鸣不太确定他的意思:“是吧。”
“噢。”代卫只是点点头。
“不好意思。”应书鸣声音很小,“您为什么这么问?”
代卫停了车:“只是问问。”
应书鸣思忖几秒,没有继续追问。
“到了。”代卫熄了火,抬手指远处的专用电梯,“他一直说他有个初恋男朋友,我们从来没见过照片,还以为他随便开玩笑的。”
应书鸣推车门的动作顿住,有点勉强地嗯了一声。
“他偷偷在项目室处理过你的声音。”代卫对他的反应丝毫不在意,“我们偷偷听过,还以为是用模型做出来的,刚才见到你才听出来。”
“……声音?”
代卫关上车门,表情有点复杂:“就是你说话的片段。”
应书鸣反应了两秒,没说话。
“不过在伽城这种行为很危险哦。”代卫甩着车钥匙,“你可以告他骚扰的。”
“没事没事。”应书鸣脱口而出。
代卫笑了一下:“走吧。”
应书鸣还有点混乱,木然地跟着对方,路过了白底黑字的医疗标识。
“哇。”代卫走了两步,满脸震惊地反应过来,“没想到你是真的。”
第52章 22:避谶(1)
“当地时间2月10日下午5时12分,伽城中央城市大楼发生持刀伤人事件,一名男子手持电工刀闯入大楼,袭击楼内办公人员,现场情况危急,一共造两名成年男性受伤,随即被大楼内安保控制,急救人员二十分钟后抵达现场,就地进行止血处理并送往周边医院抢救,初步确认受伤男性均为AIHH雇用的正式员工,距今,伽城警署已公开审讯结果……”
“一,该持刀男子为伽城本土人,原为明日未来机械制造厂焊工,携带电工刀为先前工厂工作用具。”
“二,男子被捕后透露作案动机,因被机械制造厂暴力辞退后产生定点报复的念头,伽城警署以故意杀人未遂、持械袭击正式立案,面向市民同步公开案件进展。”
“三,失业人员暴力案件频发,作案动机与个人经济压力即社会边缘化造成的心理失衡有较大关系,伽城政府公开发表告社会及企业书,谨防失业引发的群体性事件。”
“学者猜测此次事件与人工智能应用相关联,引发了政府与公民的共同关注,人工智能于生产及服务的范围受到了质疑与挑战……”
“在二十楼。”代卫提醒。
应书鸣惊醒过来,摁了按钮,瞥见自己倒映在电梯里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竹子也许睡着了。”代卫讲话语调有点怪,“一开始那两天都不醒,后来两天没怎么睡,就是要我来接你之后,昨天我没来医院,现在应该睡了。”
应书鸣几乎没有反应,死死看着电梯里闭合的缝隙。
二十层的装扮和豪华型的酒店很像,每个护理病房前都是双开的密码门。
代卫输了个数字,门朝里开了。
迎面是个东方风格的屏风,隐隐透着光,里面的空间很大。
应书鸣呆了一会,隔着小段距离,看见床上坐着的人的轮廓,身体突然变得很沉,仿佛地面不再是地面,而是形态狡猾的沼泽,把他一点点拖住。
代卫疑惑地越过他:“还好吗?”
他听见元径竹的声音:“应书鸣。”
还算有力,听上去不那么可怜,甚至有种近在耳边的错觉。
应书鸣心猛跳了两下,往外挪了挪。
元径竹比代卫形容的夸张,上半身整整齐齐裹了两圈纱布,腰被一个束带固定在床上,脸色灰白地保持着坐躺的姿势。
“过来啊。”他皱着眉,低声说。
应书鸣定定地看着,嘴角向下撇了撇,立刻要哭的样子。
代卫看看病床上的人,又看看应书鸣:“怎么啦?他是不是有过暴力倾向,你不敢过来?”
“……”元径竹脸上浮现出一丁点血色,无语地瞪了瞪代卫。
应书鸣摇摇头,一边说不是,一边朝床边走过去,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到地上。
他走到元径竹面前,已经泪流满面,
“哇,你还好吧?”代卫诧异。
元径竹有点艰难地尝试,发现胳膊还是动不了,只好跟代卫发火:“你能不能走了?”
代卫更诧异:“哇,利用我?”
应书鸣全然听不见旁边的动静,一寸寸地看着元径竹身上的东西,绷带很新鲜,应该是刚换过,露出来的皮肤带着淤青而肿胀,比不远处看起来更惨烈。
元径竹碰不到人,有点烦躁地把代卫赶走。
代卫确认了几遍,直到应书鸣说没事,才磨磨蹭蹭离开:“接机服务请按我的时薪结算。”
门温吞地打开又合上,整个世界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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