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径竹面无表情地斜他一眼。
“不合适太合适。”宿陈敲了敲方向盘，“弄得好像我跟你咋了，是吧？”
应书鸣头皮发麻地扭过头，元径竹还是稳坐着。
“没事儿！”宿陈提高音量，“就见一面，聊聊天，一会就飞了，不是？”
元径竹推开车门，锁扣发出利落的响声。
“悠着点啊！”宿陈冲着他喊，“别跟人大小声，你俩在机场牵手这事已经传出去了，这会还生气呢，要不行你就赶紧下来啊！”
元径竹没回头，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
门开着，客厅的窗朝着南，光线充足，桌上摆了个果篮。
他干脆地走进去，感觉天花板不像老小区那么逼仄，林斯语穿了件春夏的针织衫，胸口戴了项链，正在泡一壶茶。
元径竹站在那，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林斯语看了他一眼，没有从前那股雷厉风行的意思。
“到了啊。”她头发也过分整齐，跟去年相比多了点从容，“这次待多久？”
“马上走了。”元径竹又产生了呼吸不畅的错觉，“下午的飞机。”
林斯语没什么意外，语速也慢下来：“那还吃饭吗？”
元径竹喉咙上下动了动，隔了会才拒绝：“不吃了。”
林斯语思考了几秒：“也好，我懒得做饭。”
元径竹不太自然地坐下了，沙发有点硬，没什么弹性。
良久的沉默后，元径竹挑了个安全的话题：“下周给你订个新沙发。”
“也行。”林斯语推了一小碟苹果片过来，“下次有要换的再喊你。”
元径竹含糊地应了声。
“现在是不一样了。”林斯语给自己倒了杯茶，“科技发展太快了，什么东西都能网上买，不合适能退吗？”
“可以。”元径竹回答。
“也挺好。”林斯语无由地笑了下，皱纹深了许多，“可能你说的是对的，世界在变，人也必须变了。”
元径竹不记得自己给她发过这样的消息：“我说的？”
“你们那个账号里发的。”林斯语记不清一长串名字，摇摇头，“我用不来那个软件。”
大概是市场部随意发布的公关稿件，不知道哪句话落得了他的署名。
元径竹扫视四周，发现墙上的时钟已经撤了，留了个难看的钉痕。
“差不多出发吧？”林斯语没看他，动作缓慢地喝了口茶，“不要太迟。”
元径竹动作迅速地起身，被她喊住。
“过年大扫除，发现还有个东西。”林斯语弯腰，从矮柜里抽出个包好的册子，“还是给你吧。”
元径竹接过来，粗粗看了眼：“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知道。”林斯语替他拉开大门，“不送你了。”
元径竹最后回了下头，桌上的苹果片已经微微发黄，大概是氧化了。
电梯平稳而慢，他趁着间隙把册子外的塑料皮撕开。
一本来自十几年前的同学录，某年尖刀班的同学录，皮质的封面已经微微裂开，扉页是穿着夏季校服的合照，应书鸣那会还是挺黏着他，跟宿陈三个人并排站在角落里。
他往后翻，应书鸣那页被涂得乱糟糟的，布满了别人的留言，填同学录那天正好竞赛，没有他的留言。
元径竹那页也是乱糟糟的，由应书鸣代笔，身高体重家庭电话一一填好了，梦想是他随口提过、被应书鸣用圆珠笔复述了一遍：赚大钱，全买好吃的。
他还记得应书鸣洋洋得意展示自己的仿写作品，想讨一句夸奖，不过元径竹当时正经又严肃，认真地评价了这句自由发挥的赚大钱买好吃的：“财迷。”
电梯到达地面，很轻地响了一声，有不明显的力，推了他一下。
第71章 29：第七版解答（2）
黄薏和庄歆的短视频节目即将结束，每期结尾都在共同讨伐具有情感陪伴功能的人工智能，甚至有一小段防诈中心的宣传植入。
应书鸣下载了两期节目，在飞行途中看完了。
元径竹没什么兴趣，中途瞥了几眼。
“我觉得庄老师和你不像同事。”应书鸣发表观后感。
元径竹认同：“她是我老师。”
“不是这个意思。”应书鸣纠正他，思考了一小会，“她这么反人工智能，应该去出版社工作。”
“她只是反情感陪伴。”元径竹锁了他的手机，“她在AIHH贡献排行榜更高。”
“哦。”
往港洲的航班上已经有人套好了挡风衣。
“她的主张也变了。”元径竹解释道，“她也是近两年才开始有恐慌的。”
“什么恐慌？”应书鸣问。
“担心人工智能会过多影响到现实社会的情感关系。”元径竹考虑着用词，“她答应跟你朋友做栏目就是在表明态度，也会激化她和公司的矛盾。”
应书鸣理解了一半：“那你呢？”
“我什么？”
“你站哪边？”应书鸣不像开玩笑，“你支持还是反对？”
元径竹表情认真了些：“我在中间。”
应书鸣听清他的话，不再开口了。
头顶的音响响起来，提示飞机即将进入下降阶段。
他沉默了几秒，把应书鸣那侧的挡板推开了，光线热烈得接近刺眼，把云团照得通透。
“我知道这可能有悖道德，也很危险。”元径竹捏他的手，“不过我知道他们用这些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其实他们很难受很可怜，你知道吗？”
应书鸣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往下撇。
“我都不能控制自己。”元径竹无奈地笑了下，好像打算跟他讲道理，“所以不能去要求别人，我加入项目前答应过庄歆，不参与到有伦理风险的项目里，但是我做了……你也听过了，也不能算站在她那方，就是这样而已。”
应书鸣揪住他的食指，用力掰着：“那个东西你删了吗？”
元径竹垂着眼看他：“删了。”
“真的？”应书鸣歪了歪头。
“是。”元径竹抓紧他，感觉心脏随着身体往下，坠落逼迫着人下定某种决心。
他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全部都删了，对不起。以后就算是，我们再分开了，也不会再有了。”
应书鸣还有些恍惚，迟钝地听懂了他的承诺。
“我不会再浪费时间了。”元径竹勉强笑了笑，“我会再来找你。”
应书鸣鼻腔突然酸了，明白了这大概是元径竹能说出口的、最为隆重的承诺，半夜答应他销毁那个名为Y的应用是这样，骑着自行车说要带他吃好吃的也是。
“哦。”他握着元径竹的手指没放，“好吧。”
轰鸣声掩盖了不知谁胸腔里的轰鸣。
应书鸣被力压在座椅上，还抓着元径竹的手，后知后觉地开口：“我去找你也是可以的。”
港洲在秋末，一半的地区都在下雨。
应书鸣借来的车不算很新，来人提醒他们注意路上的碎石头，检查了两圈才走。
“好奇怪。”元径竹在他身后幽幽开口。
应书鸣被冲锋衣裹得只剩眼睛：“又怎么了？”
元径竹长到三十岁唯一的变化就是金贵了许多，吃的喝的住的都要好的，连康复病房也是。
他以为元径竹又对这辆车有了新的意见。
“好奇怪。”元径竹摸了下他的头，“我每次来这里都下雨。”
应书鸣准备好的、反驳的话堵在嘴边：“哦。”
“走吧。”元径竹理好他的帽子，“带路。”
路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地面算得上干净，没有碎石的痕迹，连野生动物都不怎么出现，大概是在避雨。
应书鸣指路也很潦草，和他迷糊的生活习惯形似。
他暂时还没能读懂元径竹非要来港洲的目的，小庄园和借住了一年多的房子早已不复原貌，不管是情景还原还是逆向跳转，都不应该从这里开始。
导航和记忆并用，应书鸣一惊一乍地提醒又错过了一个路口。
元径竹已然习惯，没什么反应。
“竹子，等一下。”应书鸣发现了新的问题，“地图离线了，没信号了已经。”
元径竹嗯了声，降了点车速。
“我忘了。”应书鸣手指在空中虚幻了一圈，还是承认，“我觉得方向应该没错。”
雨水变得密集，打在车顶宛如一阵鼓点。
元径竹不为天气和信号所困扰，和每位准备在周边地区露营的普通旅客有一样的表情。
应书鸣捣鼓了一会，把手机刷成了一片纯白色：“呃。”
元径竹看了眼油箱，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办？”应书鸣好像也没那么着急。
元径竹脸色很淡，锁好了车，解开安全带：“等雨小一点。”
应书鸣点点头，有点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水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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