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一般的社会习俗来说,只大两岁的人不会被叫成阿姨。
长餐桌的另一头,温霆头也不抬,正在用一枚小银勺敲开一颗溏心蛋。
“没空。”
“那下周呢?”
“要去旧金山。”
“你是不是反对我,”温远舟顿了一下,把领证日期都已定好的事实按下不表,“交女朋友。”
温霆抬眼,隔着一段不长不远的距离,目光毫无起伏波动。
“我对你交不交女朋友,交什么样的女朋友,一点也不关心。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不在乎他这个亲爹下半生幸福与否?也太令人伤心了。
在那之后,温霆有事缺席了他的新婚典礼,同父异母的妹妹出生时也没露过面,温远舟全都随他去。
父子二人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体面。
正如同温霆也不会像家族里的其他人,一定要跑到他面前,唾沫横飞地告诫他那个年轻貌美的女模特压根不是真心爱他,只是觊觎他身后的金山银山。
经商大半生,温远舟远不需要这些“善意”的提醒。万事万物都是一场交易,而这场交易的代价,他刚好愿意出,也出得起。
遗产的分配每年都在进行一些细微的更改,他不会亏待温霆,更不可谓不尽心。这次急切地想要抛售掉西园酒店,正是因为他知道温霆永远也狠不下心来,明知这种没有前景的劣质资产,是违背投资原则的。
西园酒店,对他的意义,远比对温霆要重大深远得多。所以决断要他来做,骂名要他来担。
“你说温霆这么做,是为了跟我赌气,还是真的觉得能让酒店起死回生?”
温云舒说:“蒋邵会干赌气这么幼稚的事,温霆不是那样的性格。”
“哎,我有时候都有点怕他。”温远舟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温云舒噗嗤笑了一声,也追忆起遥远的往昔:“你还记得,温霆在晴漪葬礼上对你说的话吗。”
温远舟额头一突一突地跳了起来:“那怎么可能忘得了。”
作为一个癌症病人,曲晴漪不算经受了太多折磨。当场确诊,病情明确,没有治愈的可能。
即便在温远舟的强烈要求下,也历经辗转尝试了好几种新型疗法,但好在很快她又夺回了身体的主导权。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没有在吞不完的特效药片和徒劳的飞行奔波上浪费太久。
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遗憾,但明确知道自己要走了的那一刻,内心平静,充满感恩。
死在了几乎是最美好的年纪,不用经历皮肤松弛、牙齿脱落的变化,也不用在婚姻的一地鸡毛中持续顾影自怜。
只是温霆。
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看着小小的温霆一点点长大,长成按部就班的高知精英,或者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无论哪种,她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他,可是没办法了。
曲晴漪的葬礼是严格按照她本人的意愿举办的。
没有吹锣打鼓,没有隆重的告别仪式,只在一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要求一名颇有名望的牧师为她诵读圣经。
不要白色的花,要姹紫嫣红、浓艳盛开的鲜花,从世界各地空运而来,在棺椁周围围成一圈。
葬礼很平静,很体面,只有总被夸奖“聪明懂事”的小小男子汉温霆痛哭失态。
温远舟竭尽所能,搜刮温柔的话语安慰他。泪眼汪汪的温霆用力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小小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你当然享受够了!当然没关系了!当然也觉得妈妈死而无憾了!你跟妈妈认识十年,结婚十年,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都过够了!可是我呢?我才八岁啊!”
作者有话说:
青梅竹马的意思,不是一认识就结婚了
第7章 总经理
西园酒店从立项至今,行将步入老态龙钟的三十岁。
作为一家老牌奢华酒店,早已风光不再。曾几何时,它是这座城市里所有筹备婚礼的新人的首选之地,是数一数二的地标建筑。
然而,时代飞速发展,大型外资连锁品牌吞食市场,西园酒店就像个固执的敲钟人,不参与竞争,只顾着敲自己那口古老的钟。如今的它,既比不了年轻时尚的情趣酒店,广受年轻人青睐;又不肯并入任何集团旗下,改头换面随波逐流。
越来越少的人记得它,光顾它,照顾它。
温霆没有指责他人的资格,毕竟,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这间酒店认识他,比他认识酒店更早。
尽管那时他尚且不算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那是他生命的伊始,那时他的父母仍然相爱,满心期盼着他的到来。
八卦周刊写道,这间酒店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但真相其实恰恰相反。那时母亲远可以在巴厘岛,威尼斯,伦敦巴黎,在任何一处她喜欢的海岛或古堡举行婚礼,但她偏偏选择了这里。
很长一段时间,西园酒店的花园套房都是不对外开放的。
母亲过世后,父亲似乎是受不了家里沉闷压抑的氛围,冷冷清清的触景生情,于是一拍脑门,做出了举家移民的决定。飞机上温霆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母亲的遗像,颤颤抖了一路。
成年后,虽然温霆不时也会回国休假、处理一些事务,但在潜意识中,他也把西园酒店从住宿名录中划去了。
温霆起床梳洗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第一通他没有接,正在挑选合适的衬衫,第二通又响起来,温霆按下接听,开免提,慢慢扣着衬衫纽扣。
来电人是一位还算重要的商业客户,温霆之前已经与他接洽了几个月,对方实在是个慎之又慎,不爽快的合作伙伴。
“嘿,今天怎么没有在办公室里见到你?”
温霆平静地回答:“抱歉,我回中国了,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惊讶:“什什什么?这消息也太突然了,我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嗯,你适应吧。”
嘟——挂断忙音。
不到十秒钟,对面又打了过来。温霆不禁失笑,接起来,懒洋洋的:“适应好了?”
“别开玩笑了。怎么这么突然?”那头的语气变得认真。
“因为发生了突然的事。”温霆说。
“好吧,我不打探你的隐私,但你总该给我一个解释。我刚把这么重大的项目交给你,你就这么不负责任地跑了?”
温霆不慌不忙地说:“假设你还没有听说过Slack和Zoom,那么你一定还在为Skype支付月费吧?”
“是你没有听说过Skype已经关停了吧。”
“这样吗。你的项目我会时刻盯着的。前期的设计审批和专项审查,你知道的,就算一路畅通无阻,最早开工也要八九个月后了——但我们都知道,情况不会那么顺利。这边的事无论结果如何,一年后我都会回到伦敦。”
“你不是在诓我吧?一年很长,如果一年后你又遇到别的突发事件。”
“不会的,我只请了一年的假。”
“你跟谁请的,自己?”
通话结束后,温霆在花园里用了个简易早餐。这个季节,庭院里的大多数花都没有开,灌木草丛也灰扑扑的,但还是比室内要赏心悦目一些。
用完早餐,温霆换上熨帖平整的西装,搭电梯直奔地下一层。员工通道的标识有些脱漆,难以辨认。
区别于豪华明亮的酒店房间,划分给员工的后台区域灰暗简陋,道路狭窄。一丝自然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冷白晃眼的人造光源。
穿梭其间的酒店员工,忙得连抬头扫他一眼的工夫都没有,每个人都火急火燎地推着一堆东西走来走去。
温霆没有碰上任何阻力,当然也没有获得任何助益,折返两次后,找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门关着,温霆敲了敲门。
立刻,屋内一男一女的交谈声静了下来。很快,高跟鞋踢踏踢踏,门向内打开了。
米娅看见门外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这位客人走错了。虽然没记住名字,但这位性格比脸更出挑的客人任谁也难以忘怀。
既然是他,就肯定不是走错,而是又有鸡蛋里挑骨头的琐事要来投诉。
“您好,有什么能帮您的吗?”米娅挤出一个笑容,心中默念阿门。
温霆微微侧目,瞥了一眼办公室上的门牌。
“总经理在吗?”
米娅更加努力地微笑,点头说“在”的同时把门完全敞开,往旁边退了一步,把烂摊子交由正主收拾。
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听闻,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迅速地扣上敞开的西装外套。
“您好,我是西园酒店的总经理付典,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一边说着,一边面带微笑走近。
“你就是总经理?”温霆端详着他。
“是的,我就是。您是住在花园套房的温先生吧,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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