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还客气什么。”
通话挂断后,那张大头照再次跳了出来。
蔚蓝的大海与天空连成一片,连带着那张其实有些呆滞的笑容也阳光开朗起来。与温霆此刻不太明媚的心情,并不融洽。
细密的雨珠沿着车窗缓缓滑落,玻璃倒影中浮现出另一番不同的映像。
紧张的,畏怯的,含着期许的同时也满目犹疑。
早在他盯着他看之前,他就已经在注意他了。
那无疑是一个漂亮的男孩。
白皙,纤细,像一只小鹿一样惴惴不安,也像小鹿一样拥有一只小巧灵动的鼻子。是那种很容易归类的男孩,一目了然,和他身旁的同伴,互为有力的佐证。
在一些人眼中,他们都缺少了一点“阳刚之气”。皮肤细腻,身段柔软。
尽管看上去没有什么战斗力,但在斗狠放话时一定不会输。讨厌室外活动与日光浴,喜欢小动物、仪式感和毛茸茸的装饰物,看再老套的韩剧都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虽然漂亮,但却没什么辨识度。
是一种温和、不突出,没有攻击性,泯然众人矣的漂亮。
也正因此,温霆并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注意到他的。
而是在一个极其逼近危险的微小瞬间。
人挤人的舞池,众多弹跳跃动的膝盖中间,有一个人,正静静地矮身蹲在人群低处。仿佛是为了把自己藏起来,让周围的人都注意不到自己,这个念头太过强烈,以至于完全忽略了此举的危险性。
在汹涌跌宕的人潮中,用双臂紧紧拢住自己,将周围的触碰与声响隔绝在外,无助而又固执地对抗着什么。
温霆就这么多看了两秒钟,关注到了他。一个在欢乐场中抽离的局外人。
危险不曾真正到来。那个漂亮男孩只是短暂地走了个神,很快又重新站好,回归人群,挂上浅浅的笑容。
在那之后没多久,那个男孩不断地将目光流连到他身上,自以为小心隐蔽的。
再之后发生的,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走近他,跟他搭话,支支吾吾讲了半天也讲不到重点,最重要的事情放在最后,无疾而终。
“先生,是给你停酒店门口,还是送到停车场?”
代驾拐了个弯,将车驶离主干道。夜幕低垂,流光溢彩的灯光在一座古典庄严的建筑大楼外立面缓缓流动。
“停门口就好。”温霆直身解开安全带,点开手机准备转账,“多少?”
前排的代驾小哥扭过身来,碎了一角的手机屏幕上展示着收款码。
“两千。”
“……”温霆悬着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目光皱了下眉。
酒吧到酒店不足十公里,温霆就算全身上下都挂着冤大头的招牌,也不是这么随便宰的。
代驾小哥看着很年轻,说话时吊儿郎当的动作很多:“帅哥,这是市场价,那一片酒吧门口都这价。你也清楚,其他代驾都不敢接你这一单,生怕把你这车刮了蹭了,也没太开过跑车,还有。你这车上就俩座,代驾车都没地方放……”
温霆脸色一沉,没再听他说下去,迅速转钱了事。
下车后,站在车旁等了大约两分钟,身穿制服的礼宾人员才从旋转门里匆匆跑出来,代客泊车。
温霆脸上的微笑有些冰冷,走入酒店大堂时,原本有些打瞌睡的前台一个激灵挺直了背。
“来了来了,那个超级难搞的1107来了。”一人说。
“嘘,别被他听到了。”另一人回应。
极具威严感的身影迫近了,两名前台接待停止了窃窃私语,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
温霆近几日都早出晚归,前台一边熟练地帮他重新录入房卡,一边温声细语地说着:“您的衣服都已经洗好熨好送到房间里了。”
温霆点点头,一只手轻叩着大理石台面,询问:“花园套房空出来了吗?”
“空出来了,需要现在帮您换过去吗?”前台早有准备。
短短一周,这位难搞的客人平均每天都要换一个房型,似乎对哪一间都不太满意。
温霆点头,前台换了一张新的房卡给他。温霆又问:“现在还有夜宵供应吗?”
前台忙不迭答道:“有的,就在二楼餐厅,如果您不方便的话,也可以送到房间。”
“都有什么?”
“中式的有汤圆水饺,排骨盅鲍鱼粥,西式的话,就是一些面包和小甜点。”
“喝的呢?”
“牛奶咖啡热茶,橙汁饮料都有的。”
温霆又问:“多久能送到房间。”
“二十分钟。”前台悄悄在桌下伸出手,准备用最快的速度抓起座机,拨打内线叫餐。
“不用了。”温霆拿起房卡,转身走了。
对话突然中断,前台先是一脸懵愣了愣,随后呼了口气,抿抿嘴把座机摆正。确定客人已经走远搭上电梯后,两人又踱近了说悄悄话。
“有的没的问一大堆又不要吃,真的很龟毛哎。”
“不吃最好啦,免得又要跟餐饮部不停催催催,不好吃还要被投诉,本来就是免费的哎!”
“也不能说是免费吧,都附加在房费里了。毕竟住一晚那么贵,一天的房费都抵得上我们一个月的工资了。”
“唉,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在这里住上一晚。”
“别做白日梦啦。”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温霆对映入眼帘的景象没有感到一丝意外。
这间花园套房仍然是记忆中、旧相片中一成不变的模样。
也许微小物品如杯子拖鞋衣架之类的更换过(也不可能不换吧?),但总体布局和墙面上的壁纸挂画,仍是老样子。
仿佛二十年的光阴只在这间屋子之外流过,时间都忘了经过这里。
夜色深沉,室外庭院只点着微弱的幽光,庞杂的丛生植物被消去了本身的颜色。日光下,它们是芬芳明艳的,然而此刻,隐在晦暗不明的夜色中,恍若模糊诡异的怪物。
温霆脱下西装外套,松开衬衫的领口,沉重的肩膀陷入了洁白柔软的床单里。
天花板也没有变过,灯也是。
温霆对这间套房,乃至整间酒店的情感都很复杂。有千头万绪待梳理,时常在美梦和噩梦中反复交替。
有一双温暖细腻的手牵着他,抱着他,在他面前晃着。
摇篮曲是一首轻轻柔柔、没有歌词的小调,无论待在哪个角落,气味都很好闻。
酒店的走廊很长,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尽头。路过的每一扇门都不是他要找的房间。他仿佛永远也找不到归处了。
温霆疲倦地合上了眼皮。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不留心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不过睡的时间也不长,不到两个钟,因为不舒适又醒了过来。
室内黑漆漆一片,温霆按亮了手机。冷冰冰的扁平UI欢迎他回到真实世界。
与现实中略显拘谨、不善言辞的黄乔可不同,网络上的黄乔可堪称热情洋溢。颜文字,表情包,总是带着“呢、啦、呀”的亲昵语气。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以及,真正重要的,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利益至上,不择手段,抓住一切机会不断吞并垄断的冷血商人。
还是一个意气用事,为了荒落已久、不再会产生新意义的旧酒店,打乱全部计划安排,愚蠢盲目的理想主义者。
第6章 八岁
“你不帮我劝劝温霆就算了,怎么还帮着他助纣为虐?”
温云舒在大半夜接到了一通无视了时差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的人理直气壮,浓浓的问责之意。
显然,她暗中使的绊子还是传到了温远舟耳里。但她并不怎么畏惧这个只比他早了五分钟出生的孪生哥哥。
“我听不太懂哎。无论是年纪,还是行为举止,不都是你更靠近‘纣’一点吗?”
“你是我的亲妹妹!胳膊肘净往外拐!”温远舟怒火攻心,没有细思这话很欠妥。
温云舒冷哼:“论血缘基因,我当然是跟你更近,这也不是我能选的。但我这个人呢,向来是帮理不帮亲。你要续弦,没人有意见,但是你为了讨好你的美娇妻,竟然要把温霆妈妈留下的西园酒店都给卖了,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温远舟更来气了:“谁没意见,我看家里没一个人没意见的,而且就属你意见最大!”
这并非什么难以启齿、天理不容的逸闻丑事,相反,已经烂俗到人们都懒得拿来嚼舌根。
温远舟自认为不应该受到任何指摘。丧妻二十载,他含辛茹苦地坚守初心,一直等到温霆成年、立业、应有尽有后,才开始打理自己的第二春。以他的财力条件和社会地位,简直能被写成一首赞歌了。
但正式通知温霆的那一天,不免还是有些忐忑。
“爸爸最近认识了一个阿姨,人很不错。周末你有空的话,一起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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