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还要再说些什么时,舒远伸出口袋里的手,伸到头顶,拍了拍晏述歌的手腕,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软和求饶:“轻点,我喘不过来气了……”
纤细的手指指尖冰凉,触感细嫩,晏述歌定睛盯着他三秒,松开了舒远的帽子。
舒远赶忙往前一步,伸手整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帽衫,面色如常,回头看晏述歌:“快走吧,一会儿食堂该排队了。”
这是没打算说实话的意思。
晏述歌见舒远这幅若无其事的模样,压了压眉毛,压下心里呼之欲出的疑问,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舒远身后,盯着舒远刻意加快的步频。
明明刚刚还没走这么快,此时此刻,倒更像是说谎之后的心虚。
又像是,想要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可舒远不想说,晏述歌也没有勉强,忽视了一路上只多不少的八卦目光,跟着舒远进了食堂。
午饭点的食堂人多,嘈杂的声音在屋内蔓延,交谈声和大火翻炒的声音此起彼伏。
舒远眼疾手快地找了一张小桌子,把自己的包和晏述歌安排在座位上,自己转身去点了两份拌饭。
回来时,晏述歌坐在他对面,盯着舒远包上的小狗挂件,仿佛是在发呆,又仿佛是在思索什么。
狭窄的小桌子实在逼仄,晏述歌的两条长腿无法安分地放在桌子底下,只能分开膝盖,让半截小腿和膝盖都露在桌子外面。
舒远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只有这里能坐了,委屈你一下。”
晏述歌没再挺直脊背,而是微微下滑靠在椅背上,十字交叉双手自然搭在腿间,摇了摇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不知道晏述歌是否还介意刚才在路上的小插曲,总之舒远清了清嗓子,努力地不让气氛冷场:“给小乐的资料在我宿舍里,待会儿拿给你。”
听舒远说起资料,晏述歌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
他愣了愣,随即低下头笑了。
满心盯着舒远白皙秀气的脸和毛茸茸的脑袋看了,自己竟然忘记,此行还有一个真正目的。
舒远见他的眉眼倏然染上笑意,有些疑惑:“怎么了?”
下一刻,晏述歌忽然直起身子,越过狭窄的餐桌,用掌心按了一下舒远的脑门。
舒远毫无疑问地往后歪了一下,下巴扬起又恢复原状。
额头上还残存着晏述歌干燥温暖的手心的温度,舒远不明所以,可他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低下头,也跟着晏述歌一起笑了。
小票稳稳当当放在桌子上,热敏纸卷起一个弧度,弯成拱桥的形状。
舒远在某些方面细小的强迫症作祟,他唇角噙着笑意,伸手把白色的小票翻过来卷了几圈,又用两指按平在桌子上,弯曲的票根就这样变得板正熨帖。
叫号的声音响起,舒远正要起身,手中的小票被一双修长的手抽走,晏述歌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我去拿。”
路过舒远身边时,晏述歌还在他的头顶按了一下,中止了舒远起身的动作。
脑袋顶上被按一下的位置隐隐发麻,舒远抿着唇坐回原位,视线朝着晏述歌离开的方向寻找,确认他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后,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将微微潮湿的手心贴在头顶的位置。
明明是他的体温,舒远却觉得那仿佛是晏述歌干燥温暖手心的余温,透过指纹传到心尖,滋生出密匝匝的暖意来。
晏述歌捏住碗沿,一手端一个碗往回走,走到一半,却生生止住脚步。
因为身旁有人聊天,他敏锐地在聊天内容里听见了舒远的名字。
“……什么啊,你不知道?就社会学院大一03班那个,舒什么那个。”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
“诶呀,你过来,我给你讲。”
几个人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耳边说了几句话,听八卦的人顷刻之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震惊之中,还裹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和鄙夷。
晏述歌不愿怀着恶意和偏见妄加揣测,可聊天内容传进他耳朵里,他也无法装作听不见。
社会学,姓舒。
这个姓氏不常见,或许几万人的学校里会有那么一两个,但绝不可能凑巧到在同专业同年级同班出现。
他们议论的,只能是舒远。
晏述歌只停留一瞬,便提步走了回去。
他把两个不锈钢碗放下的第一句话是:
“你是哪个班的?”
舒远疑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但还是回答了晏述歌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03,怎么了?”
晏述歌心下了然。
可舒远不理会,也不跟他说实话,即使晏述歌单方面知道了另有隐情,也无法擅作主张地替舒远做些什么,于是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拌饭的味道的确不错,肉沫和酸菜配合着浓郁的酱汁融进米饭里,胡萝卜和紫甘蓝丝混在里面,清爽解腻。两个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自己碗里的饭。
只不过很快,和谐的氛围被打破,连带着拌饭也一起索然无味起来。
舒远低着头吃饭,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学委,好巧啊。”
第11章 风的味道
舒远背对着来人的方向,他看不见说话人的脸,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见到晏述歌的好心情烟消云散,舒远手里的铁勺狠狠戳在碗底,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叮”。
此时,隔壁桌的两个学生恰巧收拾餐具起身,梁千帆于是一屁股在舒远身旁坐了下来,隔着人来人往的走廊,跟舒远“寒暄”。
“你也喜欢吃这家吗?咱俩不愧有默契,我经常来吃。”
说着,他又要隔着走廊去触碰舒远的肩膀,却被通过的路人挡住空间,只好又收回了手。
“诶,下次你再来给我发消息啊,我请你吃。”
舒远专心致志地低头吃饭,声音不卑不亢:“不用了。”
“别不用啊,咱俩谁跟谁,你别跟我客气,有需要尽管提。”梁千帆大概又是入夜里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没节制住,脸上坑坑洼洼的痘印上又隐约冒出来一片痘,随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肌肉泛红发亮,看得人直作呕,“当然了,如果你需要多拍一些你和罗老师的照片,也可以找我。”
此时狭窄的过道没人,梁千帆于是将手肘撑在膝盖上,上身前倾,随着他说话的动作离舒远愈发近。
“我是摄影部的,拍照技术你放心,绝对没有问题。”
梁千帆的唇角噙着一抹笑意,那是披着友善面具的捉弄与玩味:
“对了,你的病,好些了——”
“往后退。”
这道冷厉低沉的声音梁千帆从未听过,一时怔愣,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
晏述歌碗里的饭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底,如今只剩下了一个碗底。但他放了勺子,没有再继续吃的打算,抽了一张餐桌上的纸巾,随意地擦嘴。
声音的主人长了一双跟他声音一样凌厉的眼睛。面无表情压下眉眼时,那双眼睛显得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又像一滩危险的死水,仿佛只要掉进去,就会坠入深渊。
此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写满了不愉快,浮在水面的情绪里尽数都是嫌恶。
而他身上不属于学生的气质与气场,竟看得梁千帆一时如鲠在喉,说不出话。
可到底还是家底殷实见过大世面的人,梁千帆只怔愣一瞬,就又恢复了平日里笑容款款的模样。
“这位同学,你是……?”
晏述歌一压手腕,被揉成一团的餐巾纸精准地落在垃圾桶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可怜兮兮地被丢弃在了肮脏的角落里。
“我让你往后退。”
梁千帆被噎住,竟真的按照晏述歌的指令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几寸。
膝盖上诡异的温度终于消失不见,晏述歌拧着眉低下头,又抽了一张餐巾纸,拂去牛仔裤膝盖上看不见的灰尘,脸上的表情毫不做作,真实到让人误以为他是踩了狗屎。
而后如法炮制,将餐巾纸揉成一团,掷进垃圾桶里。
随即,晏述歌抬头看向舒远,目光平静:“有湿巾吗?”
舒远眨了眨眼睛,摇头。
晏述歌状似烦躁地低下头。
梁千帆看着晏述歌这一系列无声的鄙视,脸在一旁绿成了一只癞蛤蟆。
暂且不说他身上那条四位数接近五位数的裤子有没有灰,可只是被无意识地触碰一下,就这样大张旗鼓地擦拭清洁,侮辱贬低的意味未免太重了些。
一时间,梁千帆也忘了要跟舒远说话,盯着晏述歌,眸中含着愠怒。
而晏述歌像是没看见他饱含怒意的目光一般,将自己的膝盖擦了一个遍,又抬头问舒远吃饱了吗。
原本没吃饱,大中午来这么倒胃口的一出,舒远也吃不下去了,于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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