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送你回宿舍。”
说罢,晏述歌捏住舒远的手腕,扬长而去。
餐椅刮过瓷砖地面发出锐响,梁千帆望着两人的背影,撑在餐桌边缘的手扣住桌沿,用力到指尖泛白。
他眼中的玩味与阴鸷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了志在必得的笑意。
舒远毫不反抗地容晏述歌拉着他,迎着众人的目光一路走出食堂。
掀开门帘,正午的烈阳照在脸上有些刺眼,舒远才如梦初醒一般,轻轻挣了一下。
晏述歌似乎没有再用力的打算,舒远很轻松就挣开了。
晏述歌帮他解围,舒远很感激,可他也不想把晏述歌牵扯到这场闹剧里,于是低头看着地面水泥地的裂隙,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感觉到头顶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盯着他,目光如炬,仿佛X光一般要将他心里那些弯弯绕全都看明白,压迫感极强,舒远一时间更加不知所措,无所适从起来。
良久,晏述歌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低沉的声音都缥缈起来:
“什么照片?和什么老师?”
结尾的“老师”两个字尾音上扬,带着疑问,也带着试探。
修剪整齐的指甲无意识地深深陷入掌心,烈日的阳光灼得人睁不开眼,可远不及头顶那道他不敢触碰的深邃目光。
浑身的血液都涌向脸颊,舒远的大脑也混沌起来,听不懂晏述歌这句试探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听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舒远很想转身离开,可他的脚步却仿佛被晏述歌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校园墙上满天飞的谣传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直击心灵,舒远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迟来的刀子扎穿许多小孔,从小孔里渗出汩汩的、带着腥咸苦涩的血。
舒远的牙齿咬住脸颊的嫩肉后又松开,出口的声音很轻,几乎成了气音:
“没什么,他胡说的。”
而后,又略带几分急切地补了一句:
“不是你想的那样。”
倏地,一片阴翳笼罩而下,盖住了头顶刺眼的阳光,也让他身处灰暗之中。
晏述歌一步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是要刻意制造压迫感一般,一寸一寸朝他逼近。
他每走一步,舒远的喉咙就跟着发紧一些。直到晏述歌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他们的鞋尖之间只隔了几寸的距离,舒远才发觉自己忘了呼吸。
“我想的那样?”晏述歌用他惯常爱用的反问句,抛给舒远一个问题,“我想的是哪样?”
见舒远依旧沉默垂首,晏述歌干脆道:“抬头。”
睫毛的翕动和瞳孔的轻颤都落在晏述歌的眼里,眼中的躲闪被看得分明。舒远抬头盯着他,下唇被咬得发白,几乎快要被他尖锐的虎牙扎破。
许多话在舌根翻涌,呼之欲出。
可舒远看着晏述歌那双深邃有力的眼睛,眉宇之间似乎写了很多东西——疑惑、试探,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担心。
一切的一切在心中翻涌,将那些流着血的孔洞洗刷得空荡,心仿佛也空了一块。
最终,舒远什么都没说。
“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往舒远宿舍走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如影随形的目光仍在身上紧紧粘着,晏述歌却无暇探究,他的心思有一大半都被舒远那双微微颤动的眼睛吸引过去。
以至于一路上他频频走神,险些一脚踩进沾着泥土的树林带里。
舒远的宿舍在二楼,他一路小跑上了楼,又一路小跑着下来,把厚厚的一沓资料递给晏述歌。
晏述歌接过资料,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随手翻看。
舒远清秀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用黑红蓝三种颜色的笔标记重点,写错的地方也用修正带修改。
时间久了,又或许是翻看的次数太多,原本白色的修正带边缘蹭上了些许墨迹,突兀地亘在一页笔记的某个角落里,像打了一块略微破旧的补丁。
知识点略微有些眼熟,但晏述歌还是改不了一学习就犯困的毛病。只如此粗略地看上两眼,晏述歌都觉得自己仿佛亲临课堂,困意隐约地要翻涌而上。
晏述歌赶在自己打哈欠之前合上了笔记本,把一沓资料装进舒远拿下来的帆布包里。
包里还有他上次借给舒远穿的衣服。
穿着他宽大衣服的单薄身影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之中,晏述歌低头看见穿着合身衣服的舒远,心下一动,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放任空气沉默。
可舒远也不主导沉默,仿佛是方才那一场斡旋让他的精力消耗大半,此刻他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没有了去校门口接晏述歌时的欢脱。
终于,晏述歌打破了这份沉默:
“不送送我?”
舒远猛地抬起头,确认语气中的笑意也原封不动地在晏述歌脸上出现后,唇角才终于带了笑。
“要送的。”
坐上晏述歌的后座时,舒远有些紧张。
倒不是担心晏述歌的车技会把他甩下来,而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他按照自己的身高调节的座椅对晏述歌来讲有些矮了,但晏述歌只骑这一段距离,没有再调。他跨坐在自行车座上时,两只脚稳稳当当地踩在地面上,甚至膝盖还能弯曲。
好在晏述歌骑车的速度不快,舒远即使不抱住他的腰,也能在后座维持平衡。
他扑通扑通跳个没完的心终于恢复正常频率。
空气里混合着初春的泥土气息,冷暖掺半的风路过身体,拂过脸颊,将他们近在咫尺的距离带来的灼热感缓解大半,舒远觉得自己的脸没有那么烫了。
走路几分钟的路程被缩短一半,晏述歌骑着自行车停在校门口闸机外几米的位置上时,舒远还有些意犹未尽,因为他脸颊的燥热没有被风尽数带走。
后轮的支架戳在地上,支撑住自行车的重量。
晏述歌把沉甸甸的帆布袋从自行车框里拎了出来,跟舒远道别后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
舒远不解地看着他。
晏述歌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微微垂首盯着舒远,轻声道:
“小时候,小乐经常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我们都觉得只要在风里骑车,闻到风的味道,所有的不开心都会被忘掉。”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按在他的头顶,搓了搓。
舒远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明媚的笑眼。
“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晏述歌停顿一瞬,眼里的笑意更深。
“带你闻过风的味道了,别不开心了。”
“舒远同学。”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始走榜咯,这周两章,感谢大家
第12章 血液科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浓烈的气味在鼻尖挥之不去。
人来人往,由人体散发的热气和奔波产生的汗液味道融合在一起,推开大门时裹着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承载着希望与悲痛,引无数人避之不及。
晏述歌脑袋上戴着一个帽子,右手拎着包,左手揽过晏婷乐的肩膀,将她圈在臂弯里,不至于让人流冲散他们。
晏婷乐戴着一个毛线帽子,苍白的脸上捂着白色的口罩,低头看着脚尖的位置,被动地让晏述歌揽着她在人群之中穿梭。
臂弯里单薄瘦弱的肩膀肌肉紧绷,紧张的情绪显而易见地透过厚重的摇粒绒外套传向掌心。晏述歌带着晏婷乐走进电梯里时,伸手将她拉向自己身后的角落里,背朝人群,让自己高大的身躯笼罩住晏婷乐,隔绝了人声嘈杂。
毛线帽子的顶端还有一个毛球,这是晏述歌之前心血来潮给晏婷乐买的儿童款。毛球是可拆卸的,轻轻一扯,按扣就会被分开。
晏述歌伸手揪了一下晏婷乐脑袋上的毛球,藏在帽子下的眼睛含着笑意与安抚。
他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只是让毛球随着他的动作升降,将帽子顶端也扯出一个小空间,随后又落下去,盖住晏婷乐大半的额头。
“别怕。”晏述歌又用手按住晏婷乐的脑袋,笑着搓了几圈,安抚的意味很重,“一会儿就到了。”
时隔多年,晏婷乐内心深处的伤痕在慢慢修复,连带着大腿外侧的细长伤口一起结成痂,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可是伤痕会在雨天隐隐作痛,内心的疤痕也会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被无限放大,又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来,压迫着,让人难以呼吸。
口罩闷热,晏婷乐在口罩的遮掩之下轻轻用门牙咬自己的嘴唇,想要缓解那种巨大的不安与恐慌。
好在晏述歌始终寸步不离地将她护在身边,隔绝了一切人与她接触的可能性,这才让那份不安没有再被持续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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