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题果然不错,给了晏述歌很多接话的机会。
“什么项目?”
“就是一个社会群体和社会文化的实地考察,也可以理解成夏令营。”舒远把耳机放进口袋里,伸手揪住了自己的双肩包带,在指尖缠绕,“去英国,名额不多。”
晏述歌略微一颔首,说:“挺好,我还没去过英国。”
舒远不辞辛苦地去Second打工其中一条原因就是给这个项目攒钱。他那远游在外的母亲从高考之后就销声匿迹,别说参加夏令营的钱了,就是生活费,舒远也没见到半毛钱。
好在他上高中自己七七八八攒了点,上大学之后又有助学金的补助,生活和学费不成问题,只不过参加项目就远远不够了。
“嗯,在酒吧上班上到这学期结束,就能攒够钱了。”
双肩包带缠绕在指腹,将指尖那一小片皮肤勒得深红,松开后又泛白,血液终于回流。
空气沉默半晌,晏述歌忽然问:
“为什么不开心?”
第16章 试试看
舒远一怔,紧紧抿着的嘴唇变得没有血色,绷成一条直线,仿佛他那藏在身体里的倔强与韧劲。
修剪整齐的指甲扣着手下藤椅的缝隙,舒远垂眸没有看晏述歌,声音透着隐隐的沉闷与低落:“……没什么。”
空气凝滞,好半晌都没发出声响,逼得舒远抬头去看晏述歌的脸。
面前的青年状似随意地靠在藤椅上,双臂交叠放在胸前,不吭声,也不着急,只是好整以暇地盯着舒远,在对上他小心翼翼的视线后冲着他挑了挑眉毛。
舒远顷刻之间缴械,坐直了些,把硌在后背的书包拎起来放在腿上,犹豫着开口:
“真没什么,还是上次的事。”
舒远不想让晏述歌直到自己这里一地鸡毛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他想让晏述歌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是开开心心的,不愿意让那些琐事扰了他的清净。
所以舒远尽可能避重就轻地说。
只不过,晏述歌听罢,直击要害,撕开了舒远那一层单薄的伪装:
“上次那个爆炸头又找你麻烦了?”
爆炸头?是在说梁千帆。
舒远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被晏述歌给梁千帆起的这个外号逗笑,低着头笑出了声。
受害者因为一个外号低着头笑得没心没肺,晏述歌看着舒远眉梢眼角透出来的笑意,颇有几分怒其不争的恨铁不成钢,伸出手在他太阳穴靠上的位置弹了一下。
“笑什么,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
舒远的笑容中道崩殂,他敛起笑意,搓了搓被晏述歌弹的地方,小声反驳:“还手和不还手的效果一样,又不是打架。”
不是打架,那就是语言上的人身攻击了。
晏述歌猜测着事情的起因经过,而后从舒远口中听到了事情的大概。
“……现在发生的就是这些,我觉得没什么,可能过两天再有别的事,大家就会忘记还有这么一件事了。”舒远淡然,语气平淡,丝毫看不出逞强的意味,“更何况,空穴来风,我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是最有用,也是最没用的一句话。
晏述歌看着舒远,深邃的眼眸仿佛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半晌,他说:
“舒远,没有人告诉过你要保护自己吗?”
舒远呼吸一滞,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
晏述歌轻飘飘的一句话,揭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不是他不想开口,而是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开口。
小时候哭着求妈妈别走,换来的只有沙哑的喉咙和红肿的双眼;被同学取笑欺负,他反驳说自己不是野孩子,可没有一个人信他。从那时候起,舒远就意识到,或许语言是最没有用的东西,只有实际行动,才是切实可行的。
所以他内向,沉默寡言,用功读书,努力学习,渴望着妈妈某一天会因为他拿了三个一百分而回来看看他。
可惜到头来,他仍旧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茕茕踽踽。
嗓子仿佛堵住一团棉花,紧得厉害。
舒远感受到晏述歌直白的目光,那样真切,那样沉静,仿佛烈火一般,能将他的心烫穿一个洞。
于是,舒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逼着自己艰难地开口:“我是想解释,可是我解释了,又有多少人能信呢?”
“不一样。”
这一次,晏述歌接话很快,目光坚定,语气笃定,掷地有声。舒远在对上他的眼睛时,忽然感到一阵安定。
“信不信,是别人的事。但做不做,是你的事,你不能不为自己争取。”
他的目光是坚定直白的,带着力量,可是语气却是温柔的,藏在那些笃定里,滋润心田。
“如果连你自己都不肯为自己争取,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帮你了。”说着,晏述歌伸出手,揉了一把舒远的脑袋,“试试看,嗯?”
大概是当惯了哥哥,晏述歌说这些话时,语气随着话语的跟进慢慢软了下来,仿佛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会吓到对方。以至于在这番话的末尾,他的语气从讲道理完全变成了哄孩子似的温存,循循善诱。
温柔,又让人无比心动。
头顶上的那只手依旧温暖,还带着些不一样的灼热。
舒远静静地看着他,好半晌,才笑着点了点头。
点头时舒远的头发无意识地在晏述歌掌心来回蹭着,生出细小的静电,让晏述歌的手心微微发痒。
明明只是静电,晏述歌却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了手,将两只手的掌心对在一起轻轻揉搓,试图缓和那番灼热。
而后,他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该剪头发了。”
舒远抬起眼睛,上方的视线里有几根凌乱的发丝,遮挡了一小部分视线。
于是,他点点头,肯定道:“是该剪了,过两天去。”
时间不早,吃了饭去上班刚刚好,晏述歌于是站起身子,捋平被他压皱的裤腿。
“饿了,去吃饭,吃完一起去上班。”
-
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这句话古往今来都在时时刻刻被验证。
舒远下午刚刚被泼了一盆脏水,在晏述歌的安慰之下心情好了许多,可是晚上在Second工作的时候,又横生意外。
今天周中工作日,酒吧里人不多,大多数人也都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回家了,位置七七八八地空下来。
舒远收了一桌,而后四下环顾没找见其他活,就找了个小角落坐了下来,目光紧紧粘在舞台上,看着灯光下的晏述歌。
他太喜欢晏述歌站在台上唱歌时的样子了。
在台下,晏述歌大多数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跟相熟的人交谈时,才会变得生动,挑着眉调侃,或是弯着眼轻笑。
但是,只要在台上,晏述歌就永远是生动的。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深邃立体的眉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右侧眉毛上的眉钉随着他抬头低头和不自觉扬眉的动作闪耀,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充满磁性的声音传遍每个角落。
他的动作自然,浑然天成一般带着几分随意,那些放松的、游刃有余的姿态展现在众人眼前,那样自信,那样张扬。
仿佛台下的晏述歌就是一个虚影,只有站在台上,唱起歌,他才是鲜活的。
舒远从没有在认识的任何一个人身上找见这种游刃有余的自信和张扬。他被耀眼的光芒晃了眼,目光每每落在他身上,就再也挪不开眼。
一首歌结束,老旧的情歌伴着吉他悠远的声音渐弱,余韵仍在,伴着晏述歌眉眼之中清浅的笑意,沁人心脾。
鼓掌和欢呼声响起,震耳欲聋。舒远的耳膜被震得生疼,才终于如梦初醒,用力地跟着鼓起掌来。
虽然不忙,但舒远也不能明晃晃地在角落里摸鱼太久。
他回味着晏述歌刚刚那首歌的余韵,唇角挂着怎么样都藏不住的笑意,站起身子,想要找点什么干。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绊住脚步。
“弟弟,在这工作啊?”
身后传来的声音醉醺醺的,却带着几分刻意而为之的清醒。
舒远感觉到一双手裹着黏腻的汗渍搭上了自己的肩膀,透过T恤传来让人心生厌恶的温度。
手里捏着的抹布掉在地上,舒远赶忙往前一步躲开那不知名的身体触碰,转过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抹布的一个角被踩在脚底,舒远清秀的眉蹙了起来,强装镇定:“……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尾调隐约的颤抖,透着些几不可察的惊慌。
他看清了身后那人的模样,中年男人,身材魁梧,比舒远高一截,小臂露出的肌肉块紧实不作假。舒远被他堵在角落里,丝毫不怀疑面前的人能够把他拎起来。
男人举着酒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液体,一片薄荷叶飘在威士忌上,被冰块顶出一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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