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种结局_五年三载【完结】(50)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在黑夜里沿着街道往晏述歌家的方向走去。

  一直走到小区门口,舒远才止住脚步,伸出手攥住晏述歌的衣角,轻唤他:“述哥。”

  晏述歌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舒远。

  在寂寂黑夜里,晏述歌的嗓音比刚才唱歌时更沙哑,更低沉:

  “你前两天说,我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找你。”

  “这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舒远一怔,松开了他的衣角,回应道:“算。”

  下一刻,他听见晏述歌说——

  “跟我回家吧。”

  空气仅仅沉默一秒,舒远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好。”

  他什么都没有问,但是什么都看懂了。

  他从晏述歌漆黑的瞳孔里,读出了一句话:

  舒远,我现在很需要你。

  第45章 潮湿

  跟在晏述歌身后回了家,舒远熟稔地进入晏述歌的卧室,找见了自己该坐的位置。

  借着明亮的灯光,舒远才终于看清楚晏述歌的脸。

  喝了酒,他似乎被酒精麻痹了神经,任何一点肌肉的调动都是不必要的。以至于晏述歌的动作比平日里更慢一些,面色也显得更加冷峻。

  只有呼吸的声音更沉、更粗,带着浓重的酒气。

  酒精在身体里被分解,舒远跟他独处于一间封闭的屋子,那股浓郁的酒气钻进鼻腔,不好闻,但是也不难闻。

  他这幅样子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寒气之中还掺杂着某种脆弱。

  舒远吞了一口唾沫,站起身,反客为主地打开烧水壶的盖子,看见了还剩一半的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

  他于是转头问晏述歌:“这里的水是今天的吗?”

  晏述歌的反应明显变得迟缓,他注视着舒远,三秒之后才哑声道:“是。”

  烧水壶的开关被按下,红灯亮起,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响起,回荡在房间里,烧得人心慌。

  等待水烧热的间隙,晏述歌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单手手肘搭在椅背,目光落在地面的某处,始终沉默不语。

  他不说,舒远便不问,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烧水壶,掐着时间抬起按钮,给他倒了一杯温度正合适的热水。

  水汽缓缓蒸腾,给杯壁染上一圈朦胧的白色。

  晏述歌接过来喝了。

  一杯温热的水下肚,空荡的胃部才终于好受一些,那股灼烧感被冲掉大半。

  杯壁上水珠滑落,沾湿了晏述歌的手指。舒远看见了,抽了一张餐巾纸递给他。

  晏述歌接过来擦干净自己湿润的指尖。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舒远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给予,又沉默地接受。

  平稳坐在椅子上,晏述歌除了伸手接舒远给他递过来的东西之外,不曾挪动分毫。从外表看,他像是一尊精美完整的雕像,完美、无暇。

  可是,雕像的内部四分五裂,摇摇欲坠。

  酒精上头,眼前的景象清晰又模糊,大脑昏昏沉沉地难以思考。

  晏述歌开口了,说了今天晚上他主动说的第一句话:

  “前两天,医生告诉我,小乐的病恶化了。”

  舒远呼吸一滞,望向晏述歌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

  晏述歌这几天的反常串联起来大半,舒远一口气堵在胸口,心也跟着憋闷:“之前不是说……稳定住了吗?”

  虽然思考能力变得迟钝,但思维尚存那么一丝明晰。

  “嗯,但是前两天去复查,医生说癌细胞正在扩散,接下来需要换一种治疗方法。”

  晏述歌抬起头,望向舒远的眼睛,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与苍白:

  “换一种方法,再试试。”

  ——再试试。

  这是那天在医院里,张医生的原话。

  -

  “如果后期还是没有得到控制,会有很大的危险。”

  晏述歌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攥了起来,高悬头顶,隐隐要坠落。

  指甲无意识地陷进掌心,晏述歌深深吸了两口气,脊背都弓了下来。

  那双无措和慌张的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那……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看着这兄妹俩一路走过来,张医生比谁都知道他们的不容易。看见一向沉稳的晏述歌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的眉尖蹙起又松开,道:

  “我们需要调整一下治疗方案,具体方案我去找其他医生讨论一下。”

  同时承担起哥哥和医生的这个角色,张医生太明白晏述歌此刻的惶恐与绝望。

  他短暂地卸下了医生的面具,伸手按住晏述歌不知道什么时候颤抖起来的肩膀,用哥哥的语气说:

  “我们换一个治疗方案,再试试。”

  “你也不要太有压力,稳定住自己照顾好妹妹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坐在化疗室外的一个多小时,晏述歌几乎到了魂不守舍的地步。

  他的脑子太乱了,慌慌张张地想起了很多事。混乱过后,他从思绪里提炼出了最重要的一条——换一个全新的治疗方案,那意味着需要更多的钱。

  父母出事那年,工大上上下下地给了不少赔偿款,至少在晏述歌和晏婷乐两个人有能力养活自己之前,够他们衣食无忧地生活了。

  可是,哪里是什么麻绳专挑细处断,灾难来临之时,无论粗细,都难逃断裂的命运。

  一场疾病像一场天灾浩浩,降下劫难,所及之处寸草难生。

  积蓄所剩无几,他每月驻唱打零工微薄的收入难以支撑那个庞大的天文数字。

  如果这样,那唯一的办法就只有——

  晏述歌解锁手机,滑到了通讯录的最底端,颤抖着手指,打开了那个聊天框。

  -

  “那……小乐现在知道吗?”

  晏述歌摇头:“她不知道。”

  那天的所有挣扎与困顿全都留在了医院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晏述歌带着晏婷乐回家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汗湿的手心残存失措。

  疾病面前,说什么都是空言无补,做什么都是螳臂当车。

  舒远咬住嘴唇又松开,最终只用苍白的语言宽慰晏述歌:“别太担心了,述哥,你别把自己身体也熬垮了。”

  果然,温柔善良的人说出来的话都如出一辙。晏述歌这样想。

  空气短暂沉默,舒远的呼吸停滞一瞬,想到了关键问题。

  他也顾不得这句话是否僭越,更顾不得是否会戳中晏述歌的心,他只能竭尽所能地,为晏述歌和晏婷乐尽一丝绵薄之力:

  “那现在钱够吗?不够的话我自己还攒了点工资和奖学金,先给你用,之后等没那么急了再说。”

  晏述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站起身在舒远的脑袋顶上按了一下,拿着睡衣转身进浴室了。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几分钟后,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舒远消化着晏述歌带来的这则噩耗,好几分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喝多了酒,一个人在里面洗澡可能会有危险。

  可是水声都淅淅沥沥地响了好几分钟了,舒远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只能站起身走到浴室门口,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防止晏述歌在浴室里晕倒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好在晏述歌酒量不错,三杯纯威士忌下肚步伐也没打晃,在浴室里洗了个澡也没有以头抢地。

  浴室内水声渐歇,站在门口心有惴惴的舒远才放下心来。

  回过神,他觉得自己站在门口偷听人家洗澡的行为过于流氓了些,一时间脸颊发烫,匆忙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秒——

  “舒远。”

  晏述歌在叫他,舒远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脚步生生止住,舒远向后探回半个身子,试探性地回应道:“我在,怎么了?”

  浴室的门被打开一个缝,一缕热气钻了出来,晏述歌被水汽蒸得朦胧的声音传到耳边:“进来。”

  舒远有一瞬间的迟疑,旋即脑海之中又闪过晏述歌此刻可能出现的许多种意外,遂不再犹豫,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浴室内水汽弥漫,雾气蒸腾,舒远的一切感官被潮湿的闷热蒙蔽,说不出一个字。

  白汽氤氲之中,晏述歌只穿了睡裤,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晏述歌并没有夸张的肌肉,他的身材是匀称的。略微白些的皮肤在微黄的灯光下被照成小麦色,坚实的胸膛轮廓流畅,未擦干的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流淌,流过若隐若现的六块腹肌,消失在睡裤边缘松紧带的褶皱里。

  舒远绞着衣角,眼神飘忽着不知该往哪放。但眼前高大的身影带来的视觉冲击太强烈,他挪不开眼睛。

  舒远正哆嗦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时,晏述歌开口了:

  “我睡衣忘记拿了。”

  孤男寡男独处一间狭小的浴室,面面相觑,什么反应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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