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秘密”,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舒远的直觉一向很准。
晏婷乐在他答应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扎着针的手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对上舒远的眼睛。
“我哥应该跟你讲过,他坐过两年半的牢。”
“但是原因他应该没有讲,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晏婷乐轻轻吸了一口气,给自己了一个缓冲的时间。
“其实,他去坐牢,是因为我。”
第62章 故意伤害
晏婷乐扑进怀里的时候,晏述歌的耳边还回荡着母亲刚刚泣不成声的话。
她被欺负了。
换句话说,强奸既遂。
晏述歌接住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晏婷乐紧紧搂在怀里,手顺着她单薄瘦弱的脊背,一下一下很轻地摩挲,双手颤抖不止。
怀里的身躯抖如筛糠,从刚开始小声地啜泣变成放声大哭,滚烫的眼泪全都洒在了晏述歌的身上,浸透了他的衣衫。
母亲在一旁掩面落泪,晏婷乐颤抖着嚎啕大哭,晏述歌搂住她,眼底发红。
谁都说不出来话。
在晏述歌回来之前,晏婷乐拒绝见任何男性,甚至见到他们的父亲,都会惊恐地躲开,面对母亲的时候,也只是哭着,说不出话。
她只要晏述歌。
晏述歌把她抱起来,走进房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摸摸她的脑袋,坐在旁边,什么都没提。
他只是说,没事,别害怕,哥在这里。
晏婷乐精神和身体上都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在见到晏述歌的那一瞬间绷断了,躺在床上,把晏述歌的胳膊紧紧抱在怀里,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无意识的梦呓带着哭腔,一双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晏述歌一夜未眠,什么都没做,坐在床边守了她一夜,直到天明。
父母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就报警了,也取了证一同递交。
但是,这件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晏婷乐那天遇到的是个醉酒之后的男人。依据刑法,醉酒不应当成为减轻刑罚的标准。
偏偏,对方在一审开庭的时候,出具了精神疾病证明。
一审的结果是,被告不用承担刑事责任,无罪释放。
晏述歌这段时间都没去上学,他一直在家里陪着晏婷乐,像小时候一样,陪着她玩一些电脑上的双人游戏,凑在一起开怀大笑,给她唱歌,晚上守在床边陪着她睡觉。
那天的情形晏述歌不知道,晏婷乐口述的时候他没在场,他不敢听。
晏述歌只知道,晏婷乐的大腿侧面,多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疤,在白皙细嫩的皮肤上,狰狞可怖,像一道裂痕。
伤口很深,最开始的时候晏述歌还带着她去医院缝了针,后来拆了线,也依旧是一道深深的、泛着红色的疤痕。
晏述歌知道她在乎,所以专门买了祛疤痕的药膏每天给她涂。
某天,在晏述歌像往常一样给她涂药的时候,晏婷乐看着那道疤,突然说:
“哥,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跳舞了?”
经过大半个月的修养,晏婷乐的精神状态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只是人没胃口,折腾着瘦了一大圈。
这道疤痕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们发生了什么,晏述歌捏着面前的手一顿,佯装镇定:
“怎么会,你想跳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跳。”
空气沉默片刻,晏婷乐低下了头,声音很轻:
“可是我不敢。”
尾音染上哭腔,晏婷乐那双漂亮的眼睛蓄满泪水,看向腿中间横亘的疤痕,泣不成声:“我这样子,站在台上,他们会觉得我脏,我不敢再跳了……”
药膏的味道散在空气里,熏得晏述歌眼眶发胀。
他扔下棉签,张开臂弯,把晏婷乐拥入怀中。
“别担心,你想做什么,哥都陪着你。”
一审判决的结果瞒不住晏述歌,他在看见父母脸上不散的愁云之后就猜到大半。
可是他不甘心,他想知道事情究竟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爸,妈。”
这件事情对这个家庭来讲实在是一件莫大的打击,父母痛心疾首,近期再也不见往日的神采,走进了看,还能看见那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的白发。
晏述歌看见母亲眼眶肿着,父亲脸上愁云不散,两个人坐在床边,相顾无言。
他想问问事情到底怎么样了,那个畜生到底有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父母的反应实在反常,东拉西扯地搪塞,末了只是告诉他别担心,让他准备即将到来的校考,爸爸妈妈会尽全力解决。
第二天,他就在父母的书桌上看见了那张判决书。
“因先天精神疾病等综合因素,一审判决被告不承担刑事责任”。
精神疾病。刑事责任。
晏述歌从来没有觉得这几个字这么讽刺。
学习文科,那些晦涩难懂的政治题里总是会出现类似的题目,他那时看见,只当成一道题,觉得法官这样判决一定有道理。
可是,当那些字被沾染上鲜血、裹着罪恶给他当头棒喝的时候,晏述歌才发现,人有时候,真的很渺小,哪怕事实就摆在眼前,也永远翻不了身。
那个人真的有精神疾病吗?精神疾病为什么可以是脱罪的理由?
这两个问题,晏述歌想了一晚上。
在第二天看见晏婷乐的时候有了答案。
时间没有停留,兀自奔走着,现在已经是一月中旬了。
如果没记错,三天之后,是音乐学院校考的日子。
晏述歌那张省状元的红色大海报还挂在培训机构和学校的墙上,他每次路过的时候都能看见自己的脸和那些喜气洋洋的文字。
但是,现在想起来,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
晏述歌前几天抽空去拍了新的证件照,照相馆通知他已经修好了,可以去取了。
“哥要去取个照片,你一个人在家里可以吗?”
晏婷乐靠在床头抱着平板看视频,闻言,抬起头很轻地朝着晏述歌笑了一下:“我可以,哥你快去吧,你不是说这次拍得比上次帅吗?待会儿拿回来给我看看。”
晏述歌笑容如常,轻轻点头:“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晏婷乐,刚要迈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走到床边,弯下了腰,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不言而喻。
晏婷乐愣了一瞬,随即撑着坐了起来,跟晏述歌贴了一下额头。
“我没关系,你快去吧,今天外面下雪了,早去早回。”
晏婷乐以为晏述歌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才用这样的方式跟她鼓劲。
晏述歌脸上看不出来任何的反常,只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等我回来。”
随后,晏述歌穿上外套,出了门。
下雪了,冬日寒风瑟瑟,混着冰凉的雪落在脸上,又化成冰凉的液体。
晏述歌一直觉得,雨比雪更脆弱,因为它是流动的液体,受人摆布,如果流进雪里,就看不见影子了。
但是看见鲜红的血在雪地里流淌的时候,晏述歌发现自己错了。
原来液体也不是那样脆弱,流动的鲜血,就是最好的证明。
前一天晚上,他彻夜难眠,思考着为什么法律有这样的漏洞,让该受到惩罚的人逍遥法外,让原本幸福的家庭支离破碎。
所以,晏述歌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法律无法伸张正义,那么以暴制暴,就是他该做的事情。
资料里有那个畜生的个人信息,包括现有的家庭住址,离晏述歌家不远。他原本想的是去看一眼,如果对方真的有所谓的精神疾病,那他再想其他的办法。
可是,他到了那个小区门口,甚至还没进去,就看见了那张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正春风满面地打着电话。
晏述歌一路跟着人拐进一个小巷子,听着他在电话里说,他这次又全身而退了,多亏了他娘老子留给他的精神病基因,不然还不能这么顺利地洗白。
晏述歌没有任何犹豫,从墙角捡了块砖头,对着畜生的头砸下去,又对着其他的各种部位,胸口、腹部乃至腿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砸下去,砸得他指关节往外渗血。
起初,那个人尚有力气跟他反抗,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划到了他的脸,眉毛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后来,那个畜生再也没爬起来。
那年,晏述歌17岁,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是依旧要承担责任。
算那人命大,在经受了晏述歌满腔怒火的拳打脚踢之后,居然还留了半条命在,只不过基本上成了植物人,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事后,晏述歌回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那究竟算冲动,还是算冷静之下的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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