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婷乐所在的这张床被推走了,晏述歌站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直到有医生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的腰窝磕到冰凉坚硬的窗台上传来剧痛,晏述歌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家属跟上!”
他愣了一秒,大步跟上。
晏述歌想帮忙推一下病床,可是前面的医生护士跑得太快了,他连病床的边缘都摸不到,只能跟在后面。
从病房往抢救室跑的一路上,没有任何人阻挡,前方的医生护士对着来往的人大喊“让一下”,耳边呼啸着消毒水味的风和各种仪器乱七八糟的响声,还有其他病人此起彼伏的咳嗽。
一直到晏婷乐那张床被推进抢救室,晏述歌被拦在抢救室外,他的感官才仿佛终于恢复。
白色的大门紧闭着,头顶的“抢救中”亮起鲜红刺眼的灯光。
晏述歌站在门口,目光一刻不停地黏在紧闭的大门上,呼吸都快要静止,胸闷得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他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他不知道此刻正在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下一刻正在发生什么。
时间变得无法感知,每一秒都像是一生那样漫长,晏述歌陷在漫长的时间里,在这个与死神搏斗的角落,冷得发抖,如坠冰窟。
晏述歌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不信鬼神,更不信命。
可是,此时此刻,“抢救中”三个字鲜红刺目,头顶的灯光惨白如纸,晏述歌在心里拼了命地祈祷,祈祷上天高抬贵手,不要夺走他妹妹的命,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交换,哪怕是他自己的生命。
没有用。
没有任何人听见他的祈求。
门被打开的时候,晏述歌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墙蹲在了地上,他看向那扇门的时候,几乎要用尽全力抬起头。
张医生走了出来,扶起他,摘下自己的口罩,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藏不住的惋惜:
“病人现在还有一点意识,去吧,你们再说两句话。”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晏述歌走到病床边的时候,晏婷乐已经不能说话了,她刚刚做了气管插管,此刻维持生命的呼吸全靠旁边那台冰冷的机器。
刚刚还穿在身上的裙子被剪刀剪成两半,零零碎碎地从被单里露出来一角,破败不堪。
晏婷乐还有最后一点自主意识,她看见晏述歌进来,手指动了动,幅度很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晏述歌僵硬地在她身边坐下,牵起那只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边,用自己冒出来的胡茬很轻地扎了她一下,牵起唇角笑了笑。
晏婷乐不能说话,可她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停留在晏述歌身上,想要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间,永远地记住哥哥的样子。
晏述歌对上她的眼睛,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泪光,颤抖着手,为她擦去滑落的泪水。
“别哭,乖。”
晏婷乐紧紧牵着他的手,不舍得放开一秒,像小时候牵着哥哥的手学走路那样。
掌心那只冰凉的手动了动,晏述歌放松了力气,摊平手掌,盯着掌心的位置。
晏婷乐动作很慢又很郑重地,在他掌心画了一个爱心。
掌心发痒,还有那种细小触感的轮廓。晏述歌低着头,盯着空荡的掌心看了两秒,轻笑出声,握紧了手。
她在说,我爱你。
身旁的监护仪又一次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回荡在晏述歌耳边,刺得他耳膜发疼,好像下一秒就要破裂似的。
这时,晏婷乐用尽全力抬起了身侧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晏述歌看懂了。
他站起身,弯下腰,缓缓捧起晏婷乐的脑袋,跟她贴了一下额头。
在尖锐的报警声里,仪器上的所有线条变成直线,床上的小人没了呼吸。
晏述歌保持着弯腰的动作,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头,轻轻地,在晏婷乐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睡吧。”
作者有话说:
小乐晚安。
第67章 飘散
舒远跟着晏述歌一起去把晏婷乐的后事安置了。
这座城市临江,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到了江边,把那个小小的盒子里的骨灰洒进了江里。
轻飘飘的,一切都随着六月的风消散了。
晏述歌从见到舒远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之后一路沉默无言,直到那个盒子变得空荡,晏述歌依旧沉默,只是注视着自己染上一层灰的手心,久久不愿意挪开视线。
舒远在旁边陪着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密切观察着晏述歌的状况,防止他突然晕倒自己来不及反应。
事发不算突然,但晏述歌依旧没来得及精挑细选购买一块墓地,他只在昨天的时候选了与自己父母安葬的同一块地方,虽然匆忙,但不算太草率,至少一家人团聚了。
做完这一切,晏述歌和舒远一起回去了。
上了出租车之后,晏述歌靠在靠背上闭目养神。舒远报了晏述歌家的地址。
这时,晏述歌开口了:
“去你家。”
嗓音沙哑得像被生锈的刻刀,每个字都带着铁锈气息一般。
舒远赶忙又给司机报上自己家的地址。
晏述歌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回自己家,晏婷乐去世这个事实摆在那里,回到家看着空荡的房屋和还带着温度的生活痕迹,容易触景生情,对晏述歌来讲又是一种刺激。
墓园离舒远家有挺长的一段距离,几乎是横跨了整座城市。
晏述歌靠在靠背上,像是睡着了。舒远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他。
只一眼,舒远的心脏就仿佛被人攥在手里,揪着疼。
甚至不用细看,粗略扫一眼就能看出晏述歌这两天到底有多难熬,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颌线的轮廓更加清晰,从前正合身的T恤此刻显得空荡,眼底泛着浓重的乌青,下巴上还有一层没来得及处理的青色胡茬。
舒远心疼又后悔。
他后悔自己出去的不是时候,没有在这种时候陪在晏述歌身边为他分担,更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晏述歌这几天的反常,特别是那句前后不搭的“我好想你”。
四天时间,晏述歌什么都没有说,只发了那一句“我好想你”。
舒远知道,晏述歌不想让他分心;他更知道,那句不合时宜的思念,一定出现于他最恐慌最崩溃的时候。
舒远心里发酸,眼眶也跟着发胀。
他用双手包裹住晏述歌搭在车座上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为他捂热那份冰凉,一路上都没有松开。
已经过了上班时间,路上没什么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舒远家。
进了门,晏述歌换了鞋之后坐在了沙发上,双臂架在膝盖上方,沉默地盯着茶几。
“述哥。”舒远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晏述歌面前的茶几上,轻声唤,“喝点水吧。”
晏述歌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在舒远蹲下身,又一次叫他的时候,才终于有了反应,端起桌上的水喝了。
由于舒远是蹲着的,他此刻看向晏述歌依旧得抬头,那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要吃点什么吗,我去买,或者我给你——”
“舒远。”
晏述歌忽然出声叫他。
“我在。”
晏述歌依旧直直盯着前方,满是血丝的眼底没有情绪,不是空洞,是悲痛到极致过后的麻木。
“爸妈会怪我吧。”晏述歌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漂浮在空中,下一秒就会坠落、再破碎,“怪我没有照顾好小乐,让她一个人,痛苦了那么久。”
“怎么会。”舒远握住他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晏述歌抬起头,望向他,眼里是数不尽的悲怆:“可是我什么都没能留住。”
前途、梦想、家人……晏述歌在乎的一切,他都没能留住。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付出足够大的代价,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晏述歌低声说,“到头来发现,只有代价,我从来没有被放过,什么都没得到。”
“小乐被抢救的那天上午,她说想回家,她回家之后什么都没做,只是去换上了你买给她的那条裙子。”
晏述歌握住舒远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没出事之前,她那么爱漂亮,喜欢穿裙子喜欢打扮,也喜欢跳舞。”
“是我没保护好她。”
晏述歌陷入了自责的旋涡,他把一切的错处全都揽在自己身上,此时此刻痛苦难忍,整个人仿佛挂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他实在太痛苦,也太狼狈,舒远看着他,心痛难耐——可他知道,自己此刻的难过,抵不过晏述歌的万分之一。
“其实这几天我在劝自己,小乐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不用再打针吃药,也不用再带着以前那些痛苦的记忆活着,她在另一个世界可以跟爸妈一起生活,又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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