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远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同样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就回房间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
比赛需要穿正装，舒远前几天去给自己置办了一套西装，价格不菲，算是他穿过的最贵的衣服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舒远再一次穿上这身西装的时候，又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
正装穿上的确跟平时不太一样，西装挺阔的面料勾勒出肩线，腰部略微往里收束，笔直的两条腿细而长，配上一双皮鞋，没了平日里的学生模样，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气质。
舒远站在落地镜前，伸手摸了摸脸，勾起唇笑了，拿出手机对着镜子和脸各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晏述歌。
时间有点赶了，舒远只发了这两张照片，就没再说话，背上包拎上咖啡就出门了。
“别紧张啊，别紧张，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舒远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碎碎念的同学，被他逗笑了。
“你紧张吗，舒远，你紧张吗？”刚刚还在碎碎念的人一个箭步窜到了他旁边，动作和神态里都能看出明显的焦灼，“我好紧张，我要晕倒了。”
舒远本来挺紧张的，被他这么一逗，那点紧张的情绪散了一半。
舒远刚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趁着上场前最后的时间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晏述歌的消息。
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我很想你】
一时间，所有的紧张全部消失殆尽，悬了几十个小时的心才终于平稳落地。
消息没时间回了，舒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放在包里，静静在台侧候场。在叫到他们学校的名字之后，舒远走上了台。
整个过程很顺利，超乎舒远想象得顺利，他和同伴合力完成了汇报。
之后的提问环节更是大放异彩，舒远以为自己会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没想到站在台上火力全开，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就先一步开始动了，出口成章，句句在理，说得台下评委频频点头。
等到他们迎着掌声下台的时候，舒远依旧没回过神来。
这就……结束了？
舒远觉得自己的身体下台了，灵魂好像还被留在台上，一缕魂魄在头顶飘来飘去，就是不肯回到身体里。
直到身旁的学姐凑过来，给舒远看他刚刚发言汇报的视频。
“可以啊，深藏不露，一点都看不出来你第一次上台，相当牛逼。”学姐把手机调成横屏塞进他手里，“你看看，把你拍得可帅了，待会儿发你。”
看见身着西装站在台上的自己，舒远才觉得自己的魂魄和五脏六腑都归位了，后知后觉地紧张。
舒远的胳膊和腿都有点发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表现：“谢谢学姐，我刚刚没说错话吧？”
“没有，你表现特别好。诶很帅啊舒远，这视频随便截一帧都是帅的，等着我给你找一帧最帅的……”
学姐一连夸了他一串“帅”，舒远将信将疑，等到收到视频和几张照片之后点开看了两眼。
好吧，确实是挺帅的，跟他日常的样子一点都不像。
舒远自己把视频看到一半，就反手发给了晏述歌。
晏述歌还没见过他这一面，得发给他看看。
见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转动，舒远扬起唇角，忍不住琢磨晏述歌看见他这个视频的想法。
想着想着，思路往少儿不宜的方向偏移，眼看着就要一发不可收拾，舒远赶忙停止幻想。
不过，很开心，很愉悦。
毕竟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
想到这里，舒远打开了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那里有一个未命名的合集，里面有两张照片。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点开那张有点模糊但仍旧能看清主角的照片，仔仔细细端详，像从前很多次那样。
比赛圆满落幕，舒远所在的政法大学队伍在比赛之中得到了综合比分第四的成绩，二等奖，距离一等奖仅有一步之遥。
但总体上来看，这次的表现已经远超从前的水平了，过程之中也没有存在遗憾的地方，算是功德圆满，可以凯旋而归。
压在众人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最后公费旅游的那天都玩嗨了，从早玩到晚还说要去酒吧再喝两杯。
舒远如今听见酒吧两个字都头晕，更何况他们要去的还是那种蹦迪的嗨吧，想想都觉得耳膜发胀。于是舒远没去，跟另外一个女孩拼了辆车回酒店了。
他今天手机里拍了好多照片，想发给晏述歌看，但奈何景点人太多信号太差，一张照片好半天也没发过去，舒远索性全都攒着，等回去给晏述歌一起看。
买了特产，这支队伍踏上返程。
返程的票买的是一大清早的，回到他们学校也才不过十点。
舒远在出车站的时候就给晏述歌发了消息，这会儿到了学校，他还没回复。
正在舒远犹豫要不要打个电话问一下的时候，晏述歌的消息弹了过来。
【我在家，你来吧】
舒远皱起了眉，如同前几天的那种心慌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才早上，晏述歌应该在医院才对，怎么这会儿会在家里？
舒远来不及多想，把东西收拾好后骑上车去了晏述歌家。
他刚把自行车锁在楼下，还没踏进单元门，舒远就看到了晏述歌，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看清楚晏述歌怀里的东西之后，舒远脑子“嗡”一声，脚步被钉在原地，挪不动了。
晏述歌看见他了，一步一步，脚步很慢，却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舒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叫了一声：
“述哥……”
晏述歌怀里抱着一个盒子。
舒远看着他，只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
起风了。夏日晴朗的早晨，狂风骤起，吹动满地的落叶与灰尘。
晏述歌眼里满是血丝，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只有被风勾勒出轮廓的肩膀在夏日里寒冷到战栗。
一个小小的盒子上，放着一朵小白花。
那是晏婷乐最喜欢的栀子花。
“舒远。”晏述歌的声音沙哑得一塌糊涂，破败不堪，“我没有妹妹了。”
第66章 睡吧
晏婷乐没能挺过去。
一个月前住进医院的那天，晏婷乐本来起身要去倒水，结果路还没走到一半就晕倒了。
那天，张医生告诉晏述歌，她目前的状况很危险，这种突如其来的昏迷是由早期的肝脏功能衰竭引起的，后续是否会有进一步的情况发生，还未可知。
晏述歌没告诉舒远，也没告诉晏婷乐，只是说没关系，别担心。
舒远前两天出发去打比赛，晏婷乐在那天早上忽然跟晏述歌说，想回家一趟。
晏述歌没问她要干什么，只是尽力争得了医生的同意之后，打了辆车带着晏婷乐回了家。
“哥，等我一会儿，我拿个东西。”
晏述歌于是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她。
晏婷乐进了房间没多久就出来了，大概也就是十分钟，半掩着的门被推开了。
晏述歌一抬头，愣住了。
晏婷乐换上了舒远送给她的那条白色连衣裙。
晏婷乐太瘦了，166的身高如今只剩下八十斤的体重，连那条裙子都撑不起来，衣料之下空荡荡的，只有一身的骨架子。
可是晏述歌却挪不开眼了。
看着晏婷乐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晏述歌鼻子发酸，站起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
晏婷乐抬头看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好看吗？”
“……好看。”晏述歌为她捋平衣襟前翘起的一小段蕾丝边，轻笑着说，“我们小乐穿什么都好看，是不是？”
晏婷乐其实没什么力气了，她抱住晏述歌的胳膊，慢慢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闭上眼睛。
好半晌，晏婷乐才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晏述歌，像从前很多次那样，仰望面前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哥哥：
“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们仅仅回了趟家，短暂的一个小时之后，就又回到了医院的病房。
晏婷乐这一趟出来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回到医院之后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着就再也没醒过来。
晏述歌被是被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惊醒的。
他慌忙之间按下呼叫铃，呼叫铃微弱的声音和监护仪器报警刺耳的叫声混在一起，刺得耳膜发痛，一颗心坠入不见底的深渊。
晏述歌听见走廊里有慌张匆忙的奔跑声，随后几个医生护士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卷起了他身边的一阵风。
病床旁围着好多人，让原本就逼仄的位置变得更加拥挤，隔壁床的人惶恐又好奇地朝这边看，穿着病号服的人目光里浮现着对死亡的恐惧和自己还活着的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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