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安检,两人开始在登机口附近游荡,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起飞的飞机。
佟舟坐在大落地窗前,凝神望着外面的风雪和飞不了的飞机,“我想起Baudelaire在Le Spleen de Paris中写,Je t’aime, ô capitale infâme.”
“波德莱尔?是《巴黎的忧郁》吗?我只读过中文版。”孟庭枝有些惊讶,“你还读过法语原版啊!太厉害了,我说了这么多年法语,至今都没兴趣翻开它。”
佟舟轻咳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2我上高中那会儿刚开始学法语,比较爱装,喜欢抱着诗集装深沉。”
孟庭枝想象了一下十五六岁的佟舟绷着脸翻看Le Spleen de Paris的样子,顿时笑得停不下来。
第13章 驶入极夜
延误近三个小时以后,飞机在漫天飞雪中起飞,又在同样下着大雪的特罗姆瑟落地。
特罗姆瑟的雪更加厚重,从浓郁的夜色里倾泻而出,新雪盖着旧雪把这座小城裹得严实合缝,看不出其本来的面貌。
不过,这里其实没那么冷,除了北大西洋暖流的功劳,峡湾与山地形成的局部环流也让寒冷不易在低地堆积。最冷时也能维持在零下十度以上,比同纬度的其他地区温和许多。
佟舟第一次进入极夜,心情有些激动。刚出机场,他就随手团了一大团雪,往孟庭枝身上扔。
后者不为所动,只推了推面前被雪压弯的树,就淋了他一身雪。
“不玩了!”佟舟大喊。然后把冰凉的手塞进孟庭枝的衣领里,最后喜提一巴掌。
他们搭公交从机场到市区,下了公交,在步行前往酒店的路上,佟舟稍稍落后几步,掏出一只小相机,对着孟庭枝的背影一顿拍。
“你偷偷拍什么呢?”
孟庭枝一回头,把这些小动作抓了个正着。
作为偷拍孟庭枝的惯犯,佟舟的脸皮已经厚得可怕了。他又飞快了按了几下快门,才心满意足地收起相机,小跑几步和孟庭枝并肩。
他们预订的酒店外观在图片上看起来不错,是一栋很典型的北欧小房子。然而到了才知道,它竟然开在一个山坡上。
此时那倒霉的山坡已经被积雪盖了一层又一层,走上去的难度堪比登天。
最后一段路要爬楼梯,台阶上覆盖了厚厚的积雪,只能扒着栏杆一点点往上挪,或者绕路穿过小树林,坡度稍缓但路况不明。
佟舟边走说:“早知道就去霞慕尼滑雪了,好歹还有工具,现在我们要是从这儿滑下去,恐怕只能靠手和屁股。”
如此大雪天里,两人最终爬到民宿门口时竟都出了一层薄汗。
现在是特罗姆瑟旅游旺季,他们没有提前订酒店,因此临期预订只能得到一个小房间,床铺也是窄窄的一张,暖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倒是有种别样的温馨。
极夜里的人容易失去时间概念,尽管窗外漆黑,可时间还在下午,两人心照不宣地爬上了同一张床。
佟舟贴紧了孟庭枝,闭目养神,没过一会,就感受到孟庭枝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脸,从额头到鼻梁再到脸颊,最后停留在嘴唇上。
佟舟闭着眼,没头没尾地说:“你知道把大象装进冰箱需要分几步吗?”
“什么?”孟庭枝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把大象装进冰箱,其实只需要拉开冰箱门,把大象塞进去,关门。就这么简单。”
孟庭枝似懂非懂:“可现实是大象不能被装进冰箱。”
“那你就让大象席地而坐在冰箱外面。”佟舟随口接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看不出来,你还会研究那么文艺的东西。”
“《大象席地而坐》,其实我看这部电影的时候睡着了。”佟舟一摆手,“哎,不瞎聊那些有的没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想太多,活着挺简单的。”
孟庭枝止不住笑,笑他刚在极夜里呆了几小时,就开始思考哲学了。
次日一早,他们去租车行提了车,往罗弗敦群岛方向开去。
此时正是上午十点多的光景,由于极夜,天空最亮时也只是沉闷的灰蓝色。
雪又下起来了,一层层积在路面,又被来往的车辆压实。除了对面车道的车灯,视野里尽是一片灰白,全靠裹满雪的树来辨认路的走向。
他们下一程的住宿订在群岛西端的小镇斯沃尔韦尔附近,加上路况不好,从特罗姆瑟开过去有相当长的行车时间。
“困的话可以再睡一会儿。”佟舟说。他才拿了驾照没两年,孟庭枝原本很不放心他来开车,结果这人意外的熟练。
坐在副驾驶上的孟庭枝摇摇头,打起精神帮着看路。
“睡吧,真没事儿。”佟舟又劝了一回。
不知道因为极夜,还是头天晚上休息不佳,孟庭枝的状态很差,从醒来到现在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眼睛一闭,眼前浮现出的又是昨晚的场景,那些不可描述的旖旎几乎把他撕裂成两半,一边是拼命想要逃离的灵魂,另一边则是贪恋温暖的身体。
佟舟开得很是平稳,再加上车内热气十足,把冰天雪地都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以后,孟庭枝居然真的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非常混乱的梦,梦里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拿着画笔,画布上的色彩原本是清新的淡蓝色,不知为何忽然暗淡无光起来,又迅速变幻成一团团狰狞的色块。
他伸手去触碰,却一片天旋地转。
他听到了父亲的怒吼声,紧接着是母亲的尖叫,伴随着一阵瓷器破碎的声音。
孟庭枝心想:是我最喜欢的杯子碎了。
他想起自己的外公有许多名贵的收藏品,那些东西他从小看到大,一个都不感兴趣。唯独喜欢一个廉价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陶瓷杯子。
那是他某一年的生日礼物,是家里的保姆阿姨悄悄买给他的,也是童年时期唯一一件生日礼物。因为从来没人陪他过生日。
父母吵架吵得厉害,谁会在意那么不起眼的一个小杯子被摔碎了呢。后来孟庭枝连那只杯子的碎片也没见着。
画面一转,房间里又只剩下他自己一人,画笔散落了异地,颜料也抹得乱七八糟,他认出了这是他曾住过的学生公寓。
孟庭枝毫不犹豫奔向窗边,纵身跳了下去。
他在下坠的瞬间猛的惊醒,用力睁开眼睛,车已经停住了,他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孟庭枝清醒了,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是他们出了事故。
“我没开好。”佟舟无措地抱着方向盘。
孟庭枝揉了揉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彻底清醒过来。
“不用担心,挪威针对这种事有很成熟的救援体系了。”孟庭枝找出临出发前放在车上的名片,很快拨通了救援电话。
此时半个车头陷进雪里,开前车门十分费力。他们只好打开后排的车门爬出去,然后站在冰天雪地里想办法。
漫天风雪,极夜里的白昼短暂而微弱,即便到了此刻最亮的时候,天空也只是冷淡的灰蓝色。
圣诞期间,救援的拖车来得慢些。两人决定在救援到达前先试试铲雪,把车轮从雪里刨出来,再尝试发动车子倒出雪窝。
他们在车后方放好反光的三角警示牌,才开始手动刨雪。
然而雪又多又厚,一脚踩下去能淹到大腿。这项工作进展极其缓慢,他们忙活了一会儿,终于确定靠人力把车刨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孟庭枝看着情绪低落的佟舟,安抚性地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每隔一会儿就有路过车辆停下问他们是否安全,还有些热心车主过来帮忙,无奈没人有趁手的工具,这种情况只好等待拖车里。
孟庭枝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堆起雪人。
“你睡着的是不是做梦了?刚才突然喊了一声。”佟舟问。
“做噩梦。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孟庭枝有些愧疚地说。
“你喊的是我的名字。”佟舟意味深长道,“怎么,原来我会出现在你的噩梦里吗?”
孟庭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问什么都不肯开口。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孟庭枝堆的雪人都快雕刻成断臂维纳斯了,救援车才终于开了过来。
两个高大的北欧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和打救援电话的孟庭枝简单交涉了几句,了解情况。
这两个挪威人的英语都非常好,几乎听不出口音。
也许是孟庭枝的脸色太过难看,对方误以为他是因车祸导致情绪低落,于是安抚他们不必担心,在冬季的挪威,车辆出状况也是很常见的事情,并且会有保险承担这项费用。
佟舟略带担忧地扫了一眼孟庭枝,把人拉到一边,并表示自己方才开车的司机,更清楚状况。
那两人同他们简单说完,绕着车检查起来。其中一人蹲下身子,打着手电照了照底盘和前轮,随后告诉他们运气不错,没有撞到岩石,只是陷进雪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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