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不禁开始思考，这本书是林木为了填充书架碰巧买到的，还是专门挑选回来的。
他觉得如果“林木”两个字出现在字典上，旁边的释义应该是“冷静从容，理智果断”，而这个词的反义词是“偏执失控”。
沈念无法把这几个字联系到一起，可现在他被林木本人关到了荒无人烟的宅邸中，身边围绕的是机器人大军，就算他滤镜再厚，此时也碎了一地。
他想，看来今晚有许多问题要问了，可唯一能回答的人，现在还不知所踪。
他放弃再向方平重复之前的问题，然后得到相同的无聊答案，沈念决定自己默默地等。
他故意不去看时钟，企图用这种方式加速时间，像是在游戏加载页面时遮住进度条一样。
一样的掩耳盗铃，一样的毫无作用。
沈念从右边的沙发挪到了左边，又从客厅移到了餐厅，最后在玄关处站定。
他紧盯着眼前的黑棕色大门门纹丝不动，仿佛林木到家的时间，和他离门的距离成反比他靠得越近，时间过得越慢。
在沈念思考要不要换回客厅的沙发时，门口传来声响，他转身回看，猝不及防地和林木对上视线。
林木身披夜色而来，周遭的寒意近乎凝成实质，眼底的淡漠融在黑暗中，又在触及到沈念的那一刻尽数消散。
他下意识先关上门，往前几步，又忽然顿在原地，将外衣脱下，害怕寒气传给沈念。
沈念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动作，看他将外套收起，看他向自己靠近，看他停在面前。
光线昏暗，两人像在出演一部黑白默剧，可票房惨淡，观众席空无一人，于是声音出现了，林木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怎么还没睡？”
剧本已经写好，照常理来说，沈念应该接话回答，或者高声质问，可他只是淡淡地看着林木，轻声问道：“外面下雨了？”
林木怔愣片刻，摇摇头：“下雪了。”他顿了顿，随后开口：“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大衣的领口有水痕。”沈念瞥了眼放在旁边的大衣，“很明显的痕迹。”
“雪会化，痕迹不会。”他看向窗外，夜色浓稠，白雪被吞噬，可落在路上会有脚印，落在窗台也会覆一层白。
接着他转过头，盯着林木的眼睛，补充完前一句话：“你也是。”
轻盈如雪，也会留下痕迹，那么一个人做过的事，要藏在哪里，才能什么都不留下。
所以别再用谎言与辩解粉饰太平，我看得见痕迹，就像看见你。
林木垂下眼眸，喉结滚动一下，等他再抬眼时，之前的慌乱已被压下去，一种诡异的平静取而代之。
“……这么晚了，该睡了。”他放轻声音说，接着伸手想去牵沈念，动作却被沈念的目光钉在半空。
沈念的视线始终没离开他，那目光太安静，像清冽的溪水，澄澈透明，又像深不见底的潭渊，只是注视，就被湮没。
他像在看一幅画，一个标本，甚至一个陌生人。
林木的手缓缓落下，他声音变得低哑：“念念，别这样看我。”
“那要怎么看？”沈念语气很轻，随意地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俯视？仰视？还是干脆闭眼，当什么都没看见。”
林木没有接话，手指缓慢收紧。
“你不就想我闭眼吗。”沈念靠在墙边，歪头自顾自地说道，“闭眼就看不见雪化，看不见大衣的水痕，看不见痕迹。闭眼就什么都好。”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念追问，语气冷了下来。
林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他站在原地，暖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沈念脚边，像一个不敢靠近的黑色轮廓。
他对于这个问题其实有答案，可他只能缄之于心，用沉默换取退让。
我想要你看我，只看我。
沈念等了片刻，和大部分时候一样，没等到林木的回答，不解和无奈最后都化作一声轻叹，悬在空气里。
林木只是站在那，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株被雪压弯的树，等着自己断，或者等着春天来。
沈念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密密麻麻地布满全身，比屋外的雪还冷。
他放弃了和林木无意义讨论，起身往屋内走去，林木见状也跟了上去，路过餐厅时，忽然开口：“你晚饭没吃。”
沈念脚步一顿，很轻地“嗯”了一声。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晚饭。
眼看林木往厨房走，准备亲自下厨做晚饭，沈念及时地拉住了他：“我不想吃，别做了。”
再沈念的再三拒绝下，林木终于收起了做饭的想法，但他还是走到厨房，倒了杯牛奶加热。
沈念看着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到了餐桌边，望着林木的背影出神。
“不想吃饭，那喝点牛奶吧。”林木将热好的牛奶推了过来，见沈念没动，他又补充一句：“没下药。”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一句玩笑话。
沈念接过抿了一口后，忽然说了一句：“有点凉了。”
林木听后，刚准备拿回去，重新热一下，沈念便端起杯子，将里面的牛奶一饮而尽，刻意忽视了他伸过来的手。
沈念放下杯子，忽然轻喊一声：“林木。”
“嗯。”
“你买的书好难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木却平静接道：“我明天换一批新的。”
“宅子里的人好多。”
“那后面减一些，留几个能照顾你就好。”
沈念抿了抿唇，抬头看去，对上林木的眼睛，那双眼睛藏着的深黑，像窗外化不开的夜色，沈念讨厌从中看到他读不懂的情绪。
“林木，你知道的，我很记仇。”沈念说，“你关我一天，我记一年，关我一周，我会记一辈子。”
林木垂下眼睛，掩盖住眼底的暗色，像一尊雕塑，将内心汹涌的情绪压在石板下：“我知道。”
“知道你还关？”
“嗯。”
沈念被他的这个“嗯”噎得说不出话，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该夸林木一句诚实。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写回忆录，这一章的标题就叫《我和一个复读机同居的日子》。
林木现在像非牛顿液体，软硬都吃，什么都能接着，接完继续该干嘛干嘛，沈念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站起身子，椅子移动，和地板碰撞后发出一声轻响，林木听到后，下意识往前一步，又硬生生顿住。
看见他的动作，沈念心底发笑，语气尖锐地说：“放心，我现在还不如外面的小鸟自由，跑不出去。”
接着他不等林木回话，沉默地往楼上走去，爬了两节台阶后，他又停下脚步。
沈念没回头，只是侧着脸，灯光落在他睫毛上，像结了一层淡淡的霜。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雪声里：“林木。”
“……嗯。”
“我讨厌你。”
说完楼梯的灯熄灭了，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林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无言凝望着楼上紧闭的房门，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晚安。”
没有人回应他，客厅的灯还亮着，影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恨自己无法顺着光亮攀附，敲开那扇门。
窗外雪花满天飞舞，整个世界都在下雪，安静得像一场默哀。
白色飘向远方，落在地上，落在窗台，落在没人走过的院子里。
最后落进眼睛里，润湿了眼眶，化成另一种雪。
第47章 夏天什么时候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古人诚不我欺。
当晚，沈念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睁开眼睛，身上是层层叠叠的白色公主裙，裙摆很大，像是婚礼上会穿的那种，他淹没在白纱的起伏中。
沈念感到有些窒息，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裙子，想伸手扯掉，手指却碰不到裙腰太蓬了，他现在像一朵减肥失败的云。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塔上。
风很大，吹得裙摆猎猎作响，他的视线从翻飞的白纱中逃离，最后投向地面。
地面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塔下站着一个人，在他低头的瞬间，与他四目相对。
那张脸是林木，却又不是他熟悉的林木。
男人没有穿着白大褂，身上的黑西装化作一套深蓝色礼服，他从远处走来，像是某本童话书中的王子，来拯救被困的公主。
你走错路了，我不是公主。
沈念内心暗想，他抿了抿唇，俯身靠近塔边，试图劝告男人迷途知返。
可刚喊了两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
塔顶的风还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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