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速度很快，风灌进耳朵里，裙摆往上翻涌，像一朵倒着绽放的花。
沈念真心实意地感到疑惑：这么多层白纱，一点减速效果都没有吗？
他清晰地看见林木的脸在视野里逐渐放大，伸出手，快要接住他了然后一只黑色的利爪从侧面袭来，将他从半空截走。
一只恶龙。
通体鳞片漆黑如盔甲，伸展的翅膀遮天蔽日，爪子扣在他腰间，力度不紧不松，刚好让他挣脱不了。
他偏头看去，撞见了一只墨黑色的眼眸，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又是林木。
恶龙没有按照惯例将他带回巢穴，只是把他放到一片空地上，随后便消失了，原本的位置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身披铠甲的骑士。
骑士手中握着剑，脸还是熟悉的脸。
林木。第三个林木。
骑士朝他走了过来，身上的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微微俯身，低声说：“跟我走。”
沈念看了看面前的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裙子，摇摇头。
“我走不了，”他说，“这裙子太碍事了。”
骑士低头看了看，随后头也不抬地抽出剑，动作利落地将裙摆削去一截。白色的纱变成雪，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现在呢？”骑士问。
沈念还没来得及回答，就从睡梦中脱离。
他躺在宽大的床上，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冷光。
沈念盯着前方愣了会儿神，随后冷哼一声，翻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这算什么，大型cosplay现场？人格分裂真的不用去医院看看吗？
王子、龙、骑士三个人，一张脸，这么不想给别人付片酬？
你累不累啊，林木。
沈念没说出口，他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滑落至腰间，白色褶皱堆叠。
梦里削掉的裙摆，醒来却还在身上。
沈念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梦的碎片像水藻一样缠绕在意识里，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散落一地的白纱，骑士伸出的手，恶龙的眼睛，交织成画，他闷闷地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起来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视线撞到了屋外的人身上林木站在外面，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盛放着早餐。
“你醒了。”林木说。
沈念的表情僵硬一瞬，他绷直嘴角，轻声应了一句，退回沙发上坐下。
林木自然地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到沈念面前的桌子上：“早餐，是你喜欢的口味。你昨晚没怎么吃。”
沈念看了看托盘上摆放精致的早餐，撇了撇嘴，没接话。
他对林木这种像是养宠物一样的态度很不满，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沈念最后还是拿起了叉子，往嘴里递了一颗蓝莓。
沈念单手撑着头，问道：“你几点起的？”
“六点。”
“现在几点了？”
“七点二十四。”林木看了看表。
沈念“哦”了一声，又垂下目光，和盘中的蓝莓斗智斗勇，感受到头顶投来的炙热视线，他轻叹了口气。
“别罚站了，坐吧。”
林木拉开椅子，听话坐下。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我才是被关的那一方，怎么最后好像我在训人。
沈念心里默默吐槽。
看着沈念逐渐复杂的神情，林木轻声询问：“怎么了，不想吃这些吗？”
沈念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心里想的，只是收敛了表情，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吃着。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抬头问：“你吃了吗？”
“……还没。”
听到这个回答，沈念动作一顿，他疑惑地开口：“那你光看着我吃？”
林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两秒后，问：“昨晚睡得好吗？”
沈念嚼着三明治，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补充：“做了个梦。”
林木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什么梦？”
沈念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忆，然后说：“没什么，就是王子啊，恶龙和骑士什么的。”
他回答得很模糊，毕竟故事太精彩，说出来像小说看多了。
但梦里就算逻辑再不通，至少也有恶龙来就他，而不是现在这样，坐在“高塔”吃早餐。
想到这，沈念抬眼，幽怨地望向林木：“都怪你。”
“什么？”面对沈念突如其来的“指责”，林木呆愣一瞬。
怪你买来了狗血爱情小说，怪你给我穿上白裙，怪你扮演的角色太多。
沈念明白自己迁怒得毫无理由，所以他没再接话，只留给林木一个沉默的头顶，拒绝沟通。
林木神色暗了几分，思索片刻后，他开口问道：“梦里的王子……是什么样的？”
“是你。”沈念头也不抬地回答。
林木试图理解：“我是王子，然后有一只恶龙把你掳走了？”
“恶龙也是你。”
林木眼睛微怔，下意识追问：“那骑……”
“对，骑士也是你，”沈念打断了他的话，终于抬起头，语气平淡地说，“你的问题好多哦。”
林木收紧手指：“对不起念念，我只是……”
“打住，”沈念抬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或者狡辩了。你的三个问题问完了，现在该我了。”
“林木，”沈念喊了一声，目光停在林木脸上，半晌后，冷声问道，“你昨晚睡了吗？”
林木怔来一下，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睡了。”
“骗子。”沈念拿叉子戳了戳面前的蓝莓，“说谎前记得先照照镜子。你黑眼圈重得像半夜偷牛被人打了一拳。”
林木嘴唇微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几秒后才吐出一句：“灯光的问题。”
沈念扯起嘴角，冷笑一声：“哦，从恐怖片片场买的二手灯。”
“一手，全新的。”林木一本正经地回答。
沈念动作忽然顿住了，他看着盘子里被他戳烂的蓝莓，忽然觉得这段对话比他的梦还要荒谬。
他们在这讨论早餐、梦境和灯光，好像他没有被关着，一切正常。
正常个鬼。
沈念吃完最后一颗蓝莓，把盘子往前一推，靠在沙发背上，歪头看着他。
“林木，你打算关我多久？”
沈念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语气也不激烈，平淡地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一样。
林木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中偷溜进来，落在林木手背上，沈念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着拳，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看，又在紧张。
沈念内心默默叹了口气。
他轻轻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
“你没想好，是吗？”沈念替他说完了。
房间里很安静，沈念仿佛听到了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沈念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是阴沉沉的天，院子的草坪上灰绿混杂，远处的大树光秃秃的，上面还有昨夜未化的雪。
沈念望着屋外出神，他背对着林木，忽然问道：“这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林木沉默片刻后，摸了摸鼻尖，答道：“……去年。”
“买来干嘛？”
“想……和你搬来这里住。”
沈念轻笑一声，说：“你想的事还挺多的。”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讽刺。
接着他转过身来，眼里看不出情绪，他眯着眼睛看向林木，一言不发。
良久后，沈念轻声开口：“三个问题，一个没回答，两个说了谎。林木，你现在欠我三个答案了。”
说完他没理会林木的反应，重新看向窗外，然后指着外面的树，偏头问道：“那棵树，夏天会绿吗？”
“会。”
沈念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挺好的。”
他的手搭在窗台边，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外面的天灰得很匀称，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
沈念看着窗外的那棵树，树枝上只剩孤零零的几片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干伸向天空，像在无声地等待什么。
“夏天……”沈念声音很轻，像是在同那棵树说，又像在问自己。
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小林你就继续编吧
第48章 金鱼会骑自行车吗？
对话终止在这，沈念不想和这个阻挡夏天来临的人说话树不会绿，因为他看不见。可这并不公平，林木不是冬天。
他不是冬天，只是雪，沈念想。
此时他半倚在床上，眼神落在林木身上，神色不明。
林木正在收拾桌子，低垂着头，长睫投下小片阴影，他手握着刀，指节微屈，苍白的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进行手术只是他手中的手术刀变成了水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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