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祺不置可否，因为哥哥没和他站在同一边，抱着胳膊生闷气。
当夜又夹着枕头推开了应淮的房门，趁哥哥在洗澡的时候迅速上床，放好自己的小枕头，抢占了最舒服的位置。
应淮从浴室出来，发现床上多了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猪。
没多久，祺小猪的校服帽子鞋袜占据了应淮衣柜的一半，最底下那格抽屉里还藏着他故意忘带的作业本、私自篡改分数的数学试卷和逾期归还的幼稚小人书.……
应淮假装没发现，实际每隔半个月就检查一次里面有没有多出什么新乐子。
两个人共用一个房间以后，很容易发生摩擦。
比如祺祺经常在应淮写作业的时候干扰他，一会儿“哥哥喝水”“哥哥小狗来找你玩了你为什么不理它”“哥哥好笨还没写完作业”“哥哥哥哥你怎么不理我”…….不然就是趴在床上翘着腿看漫画书，窸窸窣窣地边吃薯片边掉一床渣。
应淮觉得这个习惯很不好，讲了他几次，祺祺每一次都点点头乖巧道“好的哥哥，我知道了”，实际从没有往心里去过。
直到应淮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片咬过一口的薯片，终于忍不了了，对他说：“你知道你身上为什么总是一股薯片味吗？就是因为吃多了薯片。”
祺祺一脸受伤，不理他了，第二天把薯片换成了冰淇淋，还是香草口味的。
应淮转过身，黑眸沉沉，坐在椅子上盯着他。
祺祺全无察觉，翻着漫画书，舔了口快要融化的冰淇淋，一边唠唠叨叨地和哥哥说话。
“哥哥你知道我们班的女孩子最近在干什么吗？她们在比谁的男朋友更帅一点，输掉的就跟他分手，我觉得她们真的好无聊，就把你的照片给她们看，一下就分了六对哈哈哈哈。”
应淮不知道自己比过了一群低年级小学生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但有个小朋友晃了晃腿，明显得意坏了。
真幼稚。
应淮看着祺祺，走过去，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香草冰淇淋举到自己面前，直接咬了一大口，上面的冰淇淋球全吃了，就剩下一小段脆皮甜筒。
祺祺惊呆了，握着那截小小的甜筒，问哥哥：“你知道我多久才能吃一根冰淇淋吗？”
应淮咽下去才说：“知道。”
祺祺翻身起来，一脸严肃地质问他：“那你还抢我的！”
应淮垂眼看他，冷酷无情道：“你再在我床上吃东西，这就是下场。”
祺祺气坏了，警惕地先把剩下的脆皮甜筒吃了，然后才跳下床，推了哥哥一把，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哥哥不是坏蛋，是魔鬼，为了防止自己忘记，他要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写进日记本里！
还要再翻字典，查一下“魔鬼”这两个字怎么写。
(13)
应淮上高中不久，爷爷过世了。
祺祺对这个老人印象很好，因为他只对哥哥严厉，对自己还挺温和的，每次带哥哥出去，回来都会送他一份小船模型—一是市面上买不到的限定款，带去学校玩的时候，同学都很羡慕他。
爷爷没了，所有人都很难过，祺祺懵懵懂懂，但心里也酸酸的。
葬礼前一天，妈妈从美国回来了。
她和爸爸站在一起，明明是夫妻，双方之间却毫无交流，看起来像不怎么熟悉的陌生人。
祺祺觉得奇怪，应淮握住了他冰凉凉的手心，他转回头，和哥哥一样戴着小白花，跟着他跪下去，给爷爷磕头。
周围响起了低低的啜泣声，是从被爷爷资助过的那群学生的方向传来的，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祺祺忍不住也掉了眼泪。
应淮穿着一身黑，在他身旁站得笔直，他和爷爷感情最好，却始终没有哭，还在察觉祺祺哭了的时候抬手按了按他的后脑勺。
祺祺转身靠过来，用他的衣服擦眼泪，应淮轻轻环抱住了他。
爷爷死掉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祺祺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告别，体会到死亡的含义。
回途，他的脑袋里不停地想着这件事，问哥哥：“我们以后都见不到爷爷了吗？”
应淮“嗯”了一声。
“每个人都会死吗？爸爸妈妈也会死吗？”
应淮又“嗯”了一声。
祺祺仰起头，看着他不带任何情绪的侧脸，想起他今天没有哭，又问：“我也会死吗？我死以后，哥哥你会为了我哭吗？“
好几秒过去，都没听到哥哥的回答。
祺祺以为他又嫌自己话多烦人了，闭嘴不再吵他，侧头看向车窗外一晃而过的夜景，右手忽然被旁边的人用力握住，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他的手。
祺祺一愣：“哥哥？”
他听到应淮用一种不容否定的语气说：“你不会死。”
祺祺不小了，生过几次大病，住过院，动过手术。
他能从身边人过分保护的态度里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每一个人活着都像他那样艰难，要克服那么多与生命一同到来的痛苦与不适。
连爷爷那么厉害的人都会死，他除了吃和玩什么也不会，怎么能做到爷爷都做不到的事情呢？
哥哥这么说实在是任性又霸道，和逼他学游泳一样，总是强迫他做一些很难完成的事情。
但是……祺祺不讨厌哥哥，他也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
所以，他不介意再惯着哥哥一回，努力做一个不会死的祺祺。
（14)
葬礼之后，妈妈没有立即飞回美国，而是在家里住了一阵子。
这段时间放学回家，祺祺都比往常更高兴，因为回去就能见到妈妈了。
可家里的气氛却变得很奇怪——
饭桌上，爸爸妈妈一言不合就起争执，然后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阿姨们做事的时候也轻手轻脚的，祺祺知道，她们一定是觉得不自在了。
只有哥哥没什么反应，像听不到一样，一切都照旧，有条不紊地生活，有条不紊地捉弄自己。
虽然有点烦，但看到他和以前一样，祺祺心里涌动的不安全感会稍微消退一点。
只是有一次，爸爸妈妈吵得比以前都更激烈——
“你恶不恶心！能不能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到家里来？被小孩看见我看你有没有脸！“
爸爸打断她：“想离婚的时候知道在乎他俩了？假惺惺的说什么为孩子好，你管过他们一天吗？想分走我应家一半的财产带着儿子远走高飞是吧？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应淮是我儿子，至于你领回来的这个▁▁▁"
“啪”的一声，陶瓷筷子在地板上摔成了两截。
在所有人都静下来的时刻，哥哥看着他们问：“谁是你们儿子？”
妈妈不再开口。
爸爸的脸沉了下来：“这是你对你爹妈该有的态度？”
哥哥点了下头，说：“是啊，不服你打死我？”
爸爸瞪着哥哥，哥哥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出来他发火了，毫无惧色地还在往下说，“你打死我，然后找些阿猫阿狗再生一个，把你好不容易等到的财产全都留给他，挺好的，我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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