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日_一颗牙疼【完结】(87)

  “给。”李贤给他递过来一支护手霜,郑文旭把手机揣回口袋,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虎口上。

  凉丝丝的,是他一直惯用的檀木香。

  西北的天气说变就变,再加上他们在拍公路电影,取景地换来换去,一天之内能经历好几个季节。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远处就卷起一道黄沙墙,铺天盖地地推过来。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收设备往帐篷里撤,郑文旭是最后一个离开片场的,防风镜上糊了一层细密的沙粒。

  回到酒店,他摘了帽子倒了杯水,贺焚野的消息正好进来:[上次泼油漆的事,查到了,是个被开除的前粉丝会管理。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还在查,但至少明面上已经处理了。放心吧。]

  [辛苦。]

  [对了,今天刷到新闻说你那里会有沙尘暴,没事吧?千万注意安全。]

  郑文旭拍了张窗外黄蒙蒙的天色发过去:[到酒店休息了。]

  [那就好。]

  大概是这张照片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原本单薄的文字之间忽然多了些颜色。

  [你看,豆豆胖了一圈,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哦对,前几天学会开柜门了,把我藏零食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画面里的狸花猫蹲在一堆散落的零食包装袋中间,仰着一张圆乎乎的脸,满脸无辜。

  郑文旭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得管管。]

  [管了,罚它今天没罐头吃。]

  郑文旭没再回,但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那之后,两个人隔三差五就会聊上几句猫的事。

  贺焚野很自然地开始频繁更新猫的照片,郑文旭有时回一句“可爱”,有时只是默默点个赞。

  两人之间像是有了一条不成文的默契:不聊过去,不提感情,只说那些轻巧的、不痛不痒的日常。

  但郑文旭知道,贺焚野变了。

  他不再试探着索取什么,不再小心翼翼地捧着玻璃心等他怜悯。

  他甚至不再主动提起“叔叔”这个称呼,似乎意识到那两个字曾经承载了太多让他想要逃走的东西。

  贺焚野正在学着用郑文旭能接受的方式靠近他。

  而郑文旭发现,自己居然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抗拒。

  西北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这天傍晚收工早,郑文旭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裹着大衣上了酒店天台。

  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天空落下来,脚下的县城覆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戈壁滩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伏低又扬起,最后都被雪盖住了。

  他靠在栏杆边点了根烟,吐出的白雾很快被风扯散。

  视线不经意往下落,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旁边站着两个人。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身形认得出来,是沈重川和陆川西。

  郑文旭多少听说过这两人之间的旧事。

  陆川西的剧组离这儿不远,他来探班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来,沈重川的情绪都会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此刻他看见陆川西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沈重川肩上。

  但沈重川很快把它取下来,递了回去,说了句什么便转身进了酒店。

  陆川西站在原地,大衣搭在臂弯里,久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上车,驶离了停车场。

  郑文旭收回视线,把剩下的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烟还没烧到一半,天台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重川看到他时,脸上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有人在。

  “文哥。”他很快打了个招呼,站到他身边。

  “陆导又来了?”

  “你都看见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沈重川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文哥,当年跟你拍《无期旅程》的时候,你就跟我说过,没有爱哪来的恨,让我看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可现在我又迷茫了……”

  郑文旭偏头看他:“迷茫什么?”

  沈重川的侧脸在暮色里透出几分倦意:“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对他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我能看到他在努力弥补、在改,可我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原谅。”

  郑文旭没有马上接话。

  雪还在下,落在手背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点湿痕,忽然笑了。

  “你看,很快就化了。”他伸出手,虚虚握了一下,“其实做选择也是这个道理。你越想抓紧,反而什么都留不住。真正该放下的,也许不是原谅他,是先放过你自己。”

  沈重川哑然一笑:“文哥,你每次都能一句话把人点醒。”

  “不是我点醒你,是你自己本来就想通了,只是缺个人推一把。”郑文旭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起风了,进去吧,别冻感冒了,后天还有大夜戏要拍。”

  “你先回吧,我再待会儿。”

  郑文旭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推门下了天台。

  风雪被挡在门后,他拢了拢大衣。

  劝别人总是容易的。

  轮到自己,那些道理就跟握不住的雪一样,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化了。

  回到房间,郑文旭刚坐下就打了一个喷嚏。

  他起身去烧热水,门就被敲响了。

  李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远方的志愿者又来送关怀了,合着给剧组的每个人都备了,给。“说完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又叮嘱道,“这两天还要降温,记得多穿点。”

  郑文旭接过那袋子看了看,里面不仅有感冒冲剂、退热贴和暖宝宝,还有一盒润喉糖和几颗他最喜欢吃的布丁。

  不用想也知道志愿者是谁了。

  “谢了,贤哥。”

  李贤摆摆手:“好了,你可是咱们剧组的定海神针,你要是倒了,我这群龙无首的可就抓瞎了。”

  郑文旭笑了一下:“放心吧,倒不了。”

  李贤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看上去还行,才转身走了:“有事喊我。”

  门关上后,郑文旭把药袋搁在茶几上,脱掉外套,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声响。

  他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外面的雪还在下,隔着玻璃窗看出去,整座小城像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色光晕里。

  他随手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到朋友圈。

  不到一分钟,贺焚野点了个赞,然后评论了一句:“注意保暖。”

  紧接着微信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但郑文旭今天实在太累了。

  连续在片场盯了十几个小时,又在天台上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回到温暖的室内,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有没有回复,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深夜。

  屋里一片漆黑,郑文旭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感觉有点烫。

  嗓子也干得疼。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打开台灯,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茶几上还放着李贤送来的药袋,他撕开一包冲剂,就着冷水就喝了下去。

  回到床上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有一场大场面的群戏要拍,得早点儿起。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郑文旭觉得自己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头还是沉的,但烧好像退了一些。

  他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早上六点半了。

  剧组微信群正在刷屏,凌晨五点,负责场景的外联制片发了一条紧急通知,说是昨晚的大雪压塌了拍摄场地临时搭建的棚顶,设备被埋了大半,今天的群戏得换个方案。

  郑文旭看完,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赶到现场时,棚顶已经塌了大半,积雪混着碎木料和道具堆了一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紧急清理。

  李贤比他先到,正蹲在废墟旁边和制片人沟通备用方案。

  “棚是昨晚后半夜塌的,还好当时没人。”李贤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道具损失了不少,今天那场群戏肯定拍不了了。”

  郑文旭扫了一眼狼藉的现场,脑子比预想中转得快。

  “棚顶的事先放一边,群戏临时改到外景拍。剧本里那段集市戏原本是第三天拍的,置景差不多已经好了,把那场提前到今天,道具能用的先用,不够的找相邻剧组借。”

  李贤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我这就去协调。”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郑文旭几乎没坐下过。

  大雪过后气温骤降,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着件军大衣在片场来回调度,嗓子从干涩变成了沙哑,最后干脆说不出话了。

  午饭的时候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没什么胃口。

  李贤给他递了杯热水,他接过来握在手里暖了暖。

  “要不要回去歇一歇?这边有我在。”

  郑文旭摇了摇头:“不用,快拍完了,撑一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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