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日_一颗牙疼【完结】(88)

  李贤看着他眼底那层青灰,没再劝。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今天的戏终于收工。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郑文旭坐在监视器后面,把最后一条素材回放看完,确认没问题了才站起来。

  正要往外走,脚下忽然一软,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器材箱,却因为不稳,整个人往一边歪了过去——

  “小心。”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很稳,掌心温热。

  郑文旭偏过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第72章 心疼

  贺焚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像是刚从风雪里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郑文旭的声音有些哑。

  “给你发了信息,看你没有回复,有些担心,所以过来了。”

  郑文旭这才想起来,今天一整天几乎没碰过手机。

  “抱歉。”

  “别有压力。”贺焚野的手没有松开,“基金会投了一个项目,今天在附近开机,邀请我来参加,也是顺便过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郑文旭脸上:“不舒服?”

  “还好。”郑文旭不着痕迹地挪开胳膊,“可能有点低血糖。”

  话音刚落,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贺焚野的手背快速贴上了他的额头。

  “有点低烧。我送你回酒店。你这个样子开车,我不放心。”

  郑文旭原本想拒绝,但今天实在太累,就点点头:“谢谢。”

  贺焚野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替他拉开车门,又伸手虚挡了一下车顶。

  郑文旭弯腰坐进副驾,整个人陷进座椅里。

  贺焚野发动车子,偏头看他:“暖气先开着,等你暖和一点再走。”

  “嗯。”

  车子驶出片场,穿过县城零星的灯火,沿着公路往酒店方向开。

  路两旁是覆着薄雪的戈壁滩,偶尔有一两棵枯树的黑影从窗外掠过。

  “最近睡眠好些了么?”

  “还行。”郑文旭闭着眼应了一句。

  “其实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急,可以慢慢来。”

  “嗯。”

  “对了,护手霜的味道还喜欢么?”

  “嗯。”郑文旭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今天在剧组看到个小孩,干活挺麻利,是剧组谁家亲戚么?”贺焚野继续说着,声音低而稳。

  但郑文旭没有再回答了。

  贺焚野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呼吸匀长,大约是路上颠簸了一下,眉心轻蹙,贺焚野立刻放慢车速,在经过每一个减速带之前都提前降速,尽可能让车子没有任何颠簸地滑过去。

  开到酒店停车场时,外面又飘起了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车灯光柱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贺焚野熄了火,侧头看了很久。

  郑文旭依然睡着,嘴唇微微抿着,那张脸陷在大衣领口处,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

  “叔叔。”他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文旭。”

  还是没有反应。

  贺焚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比之前烫了一点,他快速解开安全带,脱下羽绒服,盖在了郑文旭身上,又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他的脸。

  然后探过身,从他大衣口袋里找到房卡。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了。

  贺焚野绕到副驾拉开车门,弯腰将郑文旭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怀里的人似乎比之前轻了不少,大约是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又无意识地往他的胸口贴了贴。

  贺焚野生怕在外面停留太久,紧了紧手臂,快步穿过停车场,走进酒店。

  回到房间,贺焚野将人轻轻放到床上,替他解开鞋带,脱下外套,又拉过被子盖好。

  起身时余光扫过茶几,看到那袋感冒冲剂和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他转身去烧了一壶热水,端着杯子走回床边。

  “叔叔。”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起来把药喝了。”贺焚野压低声音,试图扶着郑文旭的肩膀让他坐起来。

  可郑文旭大概是困极了,又或许是烧得迷糊,眉头蹙得更紧,怎么都不肯配合。

  贺焚野没再勉强,端着热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哼起一首很老的曲子。声音压得很低,唱得也有些跑调,但那旋律温柔而缓慢——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那是郑文旭从前哄他吃药时唱过的歌。

  那时候他八九岁,发烧不肯吃药,郑文旭就坐在床边,一边喂他一边哼这首歌。

  一曲唱完,床上的郑文旭果然安静了些。贺焚野趁机把勺子凑到他唇边,郑文旭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几口,呼吸又沉了下去。

  贺焚野抽了张纸巾,替他擦掉嘴角的药渍,才把人放回枕头上。

  很快他又去打了一盆热水,替他仔细擦拭身体,怕体温继续往上升。

  擦到郑文旭左手内侧时,却被一道凸起的触感挡住了。

  贺焚野轻轻掀起他的袖口,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

  大约一指长,不算太宽,但痕迹很深,边缘微微隆起,是愈合后留下的增生。

  他不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却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

  难道是那年跳海的时候……

  想到这里贺焚野心里涌上一阵钝痛。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被堵住的洪水,终于开始松动。

  天知道他此刻多想伸手抱住眼前这个人,告诉他,自己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到有时候甚至觉得活着都是种煎熬。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做那些蠢事,现在的郑文旭根本不需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受苦。

  他应该在聚光灯下,在万人掌声中,闪闪发光。

  贺焚野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认认真真地表白。

  不用苦肉计,不玩欲擒故纵,就把一颗真心捧出来,坦坦荡荡地交到他手上。

  那样的话,他们大概会谈一场很甜的恋爱吧。

  郑文旭会穿着他挑的睡衣,早晨被猫踩醒,或者被他吻醒。

  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一起刷牙,刷完后,他会把人圈在镜子前,接一个绵长又温柔的吻。

  然后他会系上围裙去做饭,郑文旭去阳台浇花。

  午后两人在一起去楼下健身房,或者打打网球。

  晚饭再选一家新餐厅,他会提前准备一束玫瑰,以换取对方宠溺的笑。

  到了夜里他们会疯狂地拥抱纠缠,结束后他会耐心地替他清理,再把人搂进怀里,相拥睡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远远地守着,连见一面都要绞尽脑汁找一个借口,生怕惊扰到他。

  想到这里,贺焚野忍不住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一巴掌不够,又连着扇了好几下。

  最后怕惊扰床上的人才堪堪停下。

  他拉着郑文旭的手,想贴在自己脸上。

  但又觉得此时的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最后还是默默地将其放回到被子里。

  窗外大雪还在落,酒店暖气嗡嗡地响,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贺焚野就那样坐着,守着人一点点退烧......

  郑文旭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一圈,才找到眼镜。刚戴上,就看到窗边立着一道人影。

  他咳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来,见他醒了,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脸色就沉了下来,换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硬撑别硬撑。郑文旭,你都多大的人了?自己发烧心里没点数?昨晚在剧组还跟我装没事人呢?”

  郑文旭撑着身子靠到床头,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反而笑了:“贤哥,我这不已经没事了嘛。”

  “还笑?昨天要是真把你一个人撂在那儿,你今天能不能醒过来都两说。”

  郑文旭垂下眼,没有接话。

  他其实是记得的,记得有人扶住了他,送他回来,好像还照顾了他一整夜。

  可这会儿没见到那个人,他又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烧糊涂了做的一场梦。

  “你啊,”李贤还在念叨,“这么多年了,总是惦记着照顾别人。轮到自己了,一点都不懂得心疼自己。你再这么下去,趁早回北京算了,省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有人饶不了我。”

  “有人?”郑文旭抬眼,“谁啊?”

  “还能有谁,林深意呗。”李贤没好气地回答。

  郑文旭笑了一声:“那就辛苦贤哥多担待了。”

  李贤懒得再搭理他,转身去把药端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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