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观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面前,从他的手机移到他的脸上:“你在跟谁打电话?”
裴廷玉没出声,也没看他。
梁观阴沉道:“看来我给你的自由还是太多了……把手机给我。”
裴廷玉一听就急了,把手机攥得更紧:“我只是想给我妈的主治医生打个电话。”
“哦,那怎么就这么巧?你刚要给主治医生打电话,那个姓赵的就打过来了。”梁观居高临下地质问,“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裴廷玉脾气也倔,脸一撇,冷硬道,“就算说什么了,也跟你没关系。”
梁观眸色一沉,伸手就掐住他的下巴,将他强掰了过来:“跟我没关系?你带着我的标记跟他藕断丝连,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裴廷玉被迫直视着他,心里怨气冲天,既伤心又生气,他想梁观凭什么这么质问,明明自己都陪别的omega去见父母了,却还要来管他跟谁联络。
他故意道:“有标记又能怎么样,我们已经分手了,这个标记还能存在多久?我现在是出不去,我要是能出去,一定第一时间——”
“第一时间干什么?”梁观掐着他下颌的手力道骤然收紧,本就不快的眼神里几乎能看到燃烧的怒火,“洗掉标记,然后去跟他过?你想都别想!”
“我为什么不能想?这个标记本来就是个意外,洗掉才是最好的选择吧?你很快也要有自己的未婚妻了,难道他要你标记他的时候,你要说你的标记还在另一个人身上吗?!”
裴廷玉瞪着他,心脏却酸痛不已。他想,梁观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个标记,无非就是为了获得更好的疗效罢了,他虽不懂腺体细胞遗传缺陷的治疗方式,但他伺候梁裕文多年,多多少少也了解一点,永久标记后腺体信息素的作用是会比临时标记更好的。
所以这半年来,梁观每次对着他的标记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迷恋和满足,都并非真的出于对他的喜爱,很大可能只是对他利用价值感到欣慰。可笑他还认不清楚真相,天真地以为自己也可以获得真心,梁观是真的爱他。
“我要不要结婚,会不会有未婚妻是另一码事!”裴廷玉说话实在一针见血,总往梁观不愿提的话题上去引,梁观忽然后悔昨天故意让裴廷玉听到他跟李珉的通话了,那真是个无比错误的决定,“我在问你那个姓赵的都跟你说了什么,你少在这里跟我扯别的!”
裴廷玉却偏不如他意:“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回事,梁观,我记得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了,你要结婚我不拦着,我不会死乞白赖地缠着你不放,但同时我也希望你能够尊重我。”
他咽了下酸胀的喉咙,坚定道,“我实在不想再继续和你纠缠下去了,算我倒霉,识人不清……麻烦你,让你的医生快点找到合适的治疗方式,等治疗结束,你结你的婚,我过我的生活,我也希望你能遵守承诺,不要为难我身边的任何人。”
有那么一瞬间,梁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定定地注视着裴廷玉,从没见过对方如此决绝的样子。他记忆里的裴廷玉永远是那副心软宽厚的模样,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是充满着信任和喜爱,跟眼前这个人大相径庭。
他想不通裴廷玉为什么这么坚决,难道真的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吗?他最开始接近裴廷玉的目的不纯是没错,但相处下来,他也是真心实意喜欢裴廷玉的,为什么裴廷玉不能给他一次机会?为什么一点情分都不留,一门心思地非要离开他?
今日从李家回来后,在他心头一直笼罩的阴翳变得更加浓厚,将他困在两难之中,被家门重担和私人感情肆意拉扯。梁观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从前的他觉得一切都可以调和,只要自己强大到一定程度,就可以随心所欲,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他承担的责任越大,自由的限度就越小。
他想,为什么裴廷玉不能坚定地爱他呢?这样自己或许在责任和感情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也能更冲动一点,或许自己也会愿意舍弃一些东西,换来和裴廷玉修成正果。
他讨厌裴廷玉一次次地说着要离开他,他多么想裴廷玉能像以前一样爱他,他深知不是裴廷玉离不开他,而是他已经完全离不开裴廷玉。梁家处处都透着压力和紧张,只有裴廷玉给他这么多温柔和舒适的感受。
“别再为难你身边的任何人……”梁观咀嚼着这几个字,松开了他,讽笑道,“你是指那个姓赵的?你对他倒是有情有义,为了他的前途,都这么恶心我了,还是说跟我回来就跟我回来。”
把裴廷玉带回来那天,他用裴廷玉母亲的医疗和姓赵的工作来威胁,如今裴廷玉真的为此而服软了,他又开始觉得愤怒:“怎么,跟他打电话就没跟他详细解释一番吗?说你跟我回来是为了配合我治病,配合方式就是天天陪我睡觉——”
“梁观!你别太过分!”
梁观深深地望着他,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决:“我不会让你有机会去找他的,你也别想着跟别人过,只要我还活着,你这辈子就都别想!”
裴廷玉的手机还是被梁观给收走了,即便他也用不太上,但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络被切断了。
更别说他是真的想打电话给他母亲的主治医生的,谁能料到赵策会在那时候抢先打过来,又有谁能料到,梁观会同时回来。
不过赵策没受到什么影响是他唯一感到宽慰的事,他已经麻烦赵策那么多回,如果对方再因为他而丢了工作,他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脸面再见对方了。
梁观拿走他的手机后就离开了,把他的房门关得震天响,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这是裴廷玉被留在这里的这一周多的时间里,梁观第一次没有陪他睡,他也乐得清静,唯一的缺点就是半夜口渴没人给他倒水喝。
裴廷玉的这个毛病戒不掉,夜里起来拉开房门想去倒水,却突然听到楼下“啪”的一声脆响!
他一愣,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往外看,发现楼下灯没关,芳姨站在沙发边,正扶着身体明显有些摇晃的梁观坐下,而旁边的地板上,还躺着一滩水渍和几块玻璃碴。
梁观似乎很不舒服,靠在沙发靠背上缓了很久,芳姨蹲下身帮他揉着手臂,揉了一会儿,梁观抽回了胳膊,芳姨便起身去拿扫把,转身时,背对梁观偷抹了抹眼泪。
裴廷玉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他曾经看到过的,那张令他怒不可遏的病历报告单,梁观的病已经发展到了中期,除了经常头痛外,偶尔也会出现四肢僵硬的症状。
想当初梁裕文坐轮椅时,也经常会打碎东西,只不过梁裕文病得重,病发的频率比较高,为了避免打扫起来麻烦,裴廷玉会在梁裕文经常活动的区域铺上厚厚的地毯,来减轻工作量。
而眼下梁观也出现了这种状况,还是他在面前,裴廷玉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梁观迟早也会走到那一步。
裴廷玉没出门,也没心思去喝水了,浑浑噩噩地又躺回床上,人却清醒了不少。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明明梁裕文已经去世半年之久,他从没有哪怕一秒觉得怀念过,可今晚他睡不着,对方病终前的样子却频频浮现在他眼前。
他想起那张跟梁观有着五分相似的脸,梁裕文其实也是个很英俊的人,只是日复一日的病态消磨了他的容貌,让他变得苍白、羸弱,萎靡阴沉。
他没有自理能力,无法站立走路,依赖佣人帮助进食,无法靠自己从轮椅挪到床上。他盯着裴廷玉的眼神始终阴郁可怖,对于这个可以时刻旁观他苟延残喘和狼狈不堪的人抱有敌意。但裴廷玉不怕他,因为他在裴廷玉面前毫无尊严可言。
这种基因缺陷的病发展到晚期会出现记忆退行,让人神志不清,裴廷玉见过梁裕文形同痴呆的样子,一想到如此傲慢的梁观有朝一日或许也会变成那样,裴廷玉的胸口就像是堵了一块巨石,噎得他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梁观骗了他,还威逼他将他留在这里,甚至还要去跟别的omega结婚。他应该义无反顾地去恨梁观的,梁观的死活跟他也没有关系,如果对方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第一时间甩掉这个大麻烦,去过一种崭新的生活。
裴廷玉心想,自己应该这样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裴廷玉紧闭着眼,佯装睡着的样子,感觉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将一杯水放在了床头柜上。
梁观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裴廷玉被子下紧握的手心都开始发汗了,才挪动身体,绕到他身后,掀开被子在另一侧躺了下来。
温热有力的臂膀揽住他的腰,梁观贴得很紧,乌木清苦的气息温柔地包裹着他,裴廷玉无声睁开眼,想那味道明明也并不浓郁,为什么自己却迟迟喘不上气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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