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想到先帝创业未半而开头崩殂，车还没开出西安地界就堵上了。
他这辆大车堵起来没完了，还好有先见之明洗了个车，不然他得和臭烘烘的一车子脏东西度过这个把小时。
前方车喇叭此起彼伏，陈述青烦躁地扯了扯手腕上的烂纱布。
裤子上还粘着血……副驾驶上的外套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陈年血渍。
就这样吧懒得换了，反正都要死的人，不在意那么多了。
还是会在意一下的……空调把脸烘得好烫，外头吵得要命，更烦了。
陈述青臭着脸把车窗摇下来，和对面探着头的大哥打了个照面。
“帅哥，前面是不是车祸了？”胡子拉碴的大哥喊他一声。
“我他妈怎么知道。”陈述青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嘿！你这人！”
大哥开始疯狂按喇叭，陈述青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和他也比起谁喇叭响。
两车僵持之下，隔壁车道动了，大哥骂着开走了。
陈述青翻了个白眼把左车窗关上，又把右边车窗打开透透气。
这一开了不得，柳絮全从车窗飞了进来，陈述青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身体迟钝地感到痛了，只要腰腹发力，所有的肌肉都开始痛了，最痛的是后脑勺和他的左手手腕。
靠。
还有高手。
车窗玻璃没把柳絮夹出去，却把一阵音乐放了进来。
一首他三年都没敢再听过的歌飘进了耳朵里。
和郑丁尼一起创作的那首歌，被面前三米开外的一个抱着吉他的小孩弹着唱着演了出来。
只是一首歌而已，又怎样呢？
郑丁尼不会复活了，而他也正要去死。
再听到这首歌的歌词，他内心已经不会再有波动了。
……那是骗人的。
他们的做的歌前几年也火过，但郑丁尼死了之后，全都结束了过气了……没想到还会有人在街上唱。
“如果我能化作你的氧气，你能否在我怀里呼吸……”
这首歌叫《溺水》。人在真正溺水的时候才不会想这么浪漫的事，歌里唱的只是虚假的爱情罢了。
当年他写这首歌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现在看来纯粹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一路上卖艺的其实不少，但没一个能留住他的，他承认这个小孩能让他多看两眼。
歌唱得不值一提，人长得还算不错，陈述青打量着那个小孩。
男孩一身浅色运动服，一双随处可见的牌子货运动鞋。脸生得白净，很高挑但稚气未脱，看着年纪很小，至少和他这老叔叔比起来算小的。
加宽的吉他背带，一把没有牌子的木吉他，一个普通的麦克风，麦克风架子边上是一个简易的音响。
地摊货都是。
和他周围的那些演出的歌手比起来简直不够看的，音量也不够大，更别提什么高频低频了，全都没有。
但也是巧了，陈述青的车刚好就塞在他边上，把每个字都听清了。
一首歌弹下来和弦错了几个，大概是自己扒的谱子，唱着唱着还在副歌高潮部分冒出来几个儿化音。
忽然陈述青也不着急了，就索性全神贯注地开始看这小孩的表演。
正期待下一首会是什么呢，还唱情歌吗？
小孩也没让他如愿，竟然跟单曲循环似的再弹了一遍。
可能他觉得刚刚那遍演得不好吧，但这遍和上一遍有什么区别？
陈述青有点忍不了这家伙继续折磨自己的耳朵了。
“喂！小子。”
“啊。”男孩听见了他的声音，向他看了一眼。
只是被他打断一下，吉他的节奏全都不稳了，手是越弹越快，歌声也全都在天上飘。
“G和弦错了，还有你那口音也收收吧！”陈述青一点面子都没给留，“你是没吃饭吗？唱得有气无力的都来卖艺，怪不得没人看你。”
这个距离陈述青能听清，那男孩也能听清。
被没来由说了一通，对方脸上苦了一下，接着他把麦克风一扔，抱着吉他就朝陈述青的车冲了过来。
第2章 小孩
3,632字03-05
“你是谁啊你！你说我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车门被锤得邦邦响。
陈述青也来劲了，把车窗下到最大，挑眉看他：“音准不稳，情绪不够，技巧更烂。没听清吗？”
男孩眉毛一抬，眼睛瞪了起来：“你说我这啊那啊的你怎么不唱一个，光说不练假把式吧！？我看看你到底多会唱！”
小屁孩果然就是小屁孩，说话就是这样不计后果又轻狂。
陈述青笑了。别的歌说不好，这首他可是原唱啊。
他开了锁，男孩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抱着琴坐进了副驾驶。
“这咋还有件衣服……”
“咳。”陈述青把染血外套扔后座了。
“唱吧！我给你弹伴奏。”
他把手放在琴上准备的动作让陈述青一眼识破，只有对琴不够熟悉的人才会去提前找把位。
六弦有点锈了，琴颈桃心木的，也不是什么好木头。
总结来说的确是没弹过几年的水平。
“G和弦别按错了，副歌第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说第二回了！我酝酿下！”
歌还没弹起来前面车就动了，陈述青换档，准备走了。
“你现在滚下去还来得及。”
本也没想让他上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了，大概是他还对这首歌有一丝感情吧。
小孩嘴一撅：“我不下！我现在就弹！”
“怎么的，你麦克风和音响都不要了？”
“我闲鱼上五十块钱打包捡的大白菜，牛吧。这小破烂儿就是当街扔了都没人要，走走走！你开就是了！我酝酿完了。”
陈述青笑了一声，伸出右手把副驾安全带给拉了下来。
男孩把安全带扣上，挠了几下琴催促着：“唱吧！你这人说话这么拽，边开车边唱也不难吧。”
“那你边坐车边弹能弹好吗？”
“嘿！我还没弹呢咋就弹不好了？”
陈述青余光看见这小孩捣鼓了一会儿脸都憋红了，显然是被挤得手都伸不开。
“别弹了，赶紧滚下去吧。我要赶路了。”
“啧！”像是要把吉他砸了一样的架势，他语气很冲，“你他爹的是不是就是没事找事儿啊！怕了是吧！？我都坐上来了还赶我下去，不会唱歌就别指指点点的！就烦你们这种懂哥！”
陈述青面色铁青：“行，你弹你的就是了。”
他发动车子保持车距跟着前面的，在第一个岔路口靠边停了。
男孩的前奏正好弹完，预备拍结束，轮到陈述青开口。
还是那个调子，多少年没唱过了，但只要唱，他绝对不会忘记的调子。
这首歌对于陈述青来说，意味着天人永隔的挚友和逝去再也不会回来的美好时光。
而对于坐在副驾驶的涂白川来说，这首曲子和面前这个人都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多少个寂寞痛苦的夜晚，都是陈述青的歌声陪伴自己入眠。
他弹了这首曲子几千遍，在这一天原唱降临在他面前。
少年时代最崇拜的人现在就在他身边，他在唱这首歌，歌声中饱含无比的情感。
涂白川的手一直在抖。
从第一眼看到陈述青，他的车窗摇下来的那刻，他的手就一直在抖。
他故意那么说的，他故意和陈述青对呛的，他成功坐上了他的车，他不会就这样下去。
只顾着想这些，本来吉他就弹得一般，这下子音都不知道跑到哪里了。
唱歌的人还没哭，伴奏的人倒是控制不住泪流雨下。
进副歌，涂白川都感觉控制不住跟了自己好几年的这把琴。
G和弦……按对了，下一个和弦又忘了。
涂白川低着头，脸又憋红了。
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弹第二段，边上的人也没发话，他弹得磕磕绊绊的，重复了好几遍间奏。
这下大气不敢喘，更是不敢抬头了。
“继续，不是要看我多会唱吗？自信点啊，弹完第一段了你倒是怕了？还是说你不记得谱子，要我提醒吗？”
得了陈述青的许可，涂白川继续弹了下去。
琴声渐入佳境，陈述青声音平稳又深情，和CD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左手伤口开始发作了。
陈述青把纱布扯开又包了一遍，大概是发炎了，车里也没拿消毒的药，就是想处理也没法处理。
当年规培在外科轮转的时候那么认真努力，最后学的那点东西也没用上，出远门他都不记得要带医药箱。
不过做过医生有一点好是他习惯了双线并行，这边想着手腕的伤，同时还能保持着声音不晃。
他现在唱歌，歌词里咀嚼的全是曾经经历的无可言说的痛苦，面前这个琴都弹不好的小孩又怎么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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