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现实,只是今天下雨打雷了。我在你边上呢,你看后视镜,我在这里。”
陈述青睁开眼和他在后视镜里对视,看见他挤眉弄眼的样子。
“你专心开车……雨天路滑。”
“很专心也很稳的,哥你的车你还不放心吗?睡吧睡吧,我给你放电台听,校园故事婆媳关系,哥你想听哪个?”
“都不要……”怕他真的要放什么婆媳关系,陈述青又补充一句,“摇篮曲吧。”
涂白川得令,翻起了车载音乐,探头问他:“哥你车里没有摇篮曲啊。”
只见陈述青双手环抱着睡着了,这是防备的姿势。
涂白川深吸一口气,自己哼起了述青哥刚刚点的歌,同时在心里对滚滚的落雷祈祷起来:
雷公啊电母啊,让他好好睡一觉吧。不要做梦,更不能是做噩梦,也不要梦到让他不高兴的人。
不要惊醒,也不要再害怕。
下了高速依旧在下雨,陈述青醒来,看见车停下了。
“这是哪里?”
“兰州的边缘,马上进西宁了。”
西宁?
窗外黑沉的天空诡异又绮丽,认不出是哪里。
涂白川眨巴眨巴眼睛,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述青正了正睡歪的帽子:“怎么了?有什么事就说。”
“嗯……我刚刚接了个电话。哥你睡着我就没喊你。”
“不是都拉黑了吗?怎么还有电话?”
涂白川把手机给他:“是你爸打的。”
“……”
烦人。
“他们……要你别再闹了。”
看涂白川为难的表情,陈述青不用猜也知道了。
“原话肯定比这难听吧,没事,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不用美化。”
涂白川攥着裤子,吐出一口气,沉声说:“胡闹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给他自由竟然是自由过了头,所有人都在为他操心,一个死了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如果他不回家,那就再也不要回了。”
陈述青虽然做好了准备,听到这些话还要心梗两下。
语气还学得挺像的。
“叔叔他就是这样说的。”涂白川把车熄火,坐到了后座,“哥,你真的要继续走吗?不值当……虽然叔叔语气很不好,但关心你是真的呀,黄教授、林医生,他们都很关心你。”
“他们不会懂我的,那种关心不是我要的,和没有一样。”
“我懂你,我懂你的。但是,和你的父母断绝关系真的……”
涂白川想劝,可这话好像不该是他来说,于是又强行住口了。
“我已经这样了,黄敬的女儿跟他们走了,他们有他们想要的孩子了,他们没有我又怎样!?”
“我爸妈都死了,我初中的时候我爸死了,我妈也跟着去了。往后的日子再想要找他们说说话都没机会了。我不是随口一说……他们是生你的人,是你最亲的人啊。”
“你又怎么不是把你的心愿加在我身上?”
陈述青咬牙,挥开了他的手。
“我只是想要你好,我想要你好。”
鼻子很酸,水花在眼眶打转了,下一秒莫名冒出来的泪水从脸上滑落。
陈述青胡乱抹去眼泪,别开脸:“涂白川,你也觉得我是在胡闹吗?”
涂白川抱住了他。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那不就好了?”
陈述青一阵一阵发晕,缓了好一会儿。
涂白川也没说话了,车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打开车窗,暴雨旋即扑了进来。被雨淋得心里一动,陈述青忽然揽过身边的人。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这么说话,你明明也是好意,我不该那么说的。”
涂白川摇摇头:“哥你饿不饿?等雨小一点咱下来吃个饭吧,下午茶并晚饭一起了。”
很明显他还是不太高兴,眼皮也耷拉着。
“现在就下吧,你肯定饿了。”
涂白川点点头。
雨还在下,陈述青说:“副驾手套箱里有伞。”
里头只有一包餐巾纸和一把伞。
涂白川撑开迷你伞,挡在陈述青头上:“哥你得靠过来一点,我遮不到你。”
陈述青往他那边挤了挤:“哪里有吃饭的?”
“我刚刚看见了,往前走一点就是。”
这里挺偏,只有几家小店。对面有个琴行,面前是个……
“又吃面?”
陈述青抬眼看见面馆两个字,眼前一黑。
“这可是特色!特色啊!”涂白川先进去看起了墙上的菜单,“哥,这儿也有炒饭卖的!这肉丝炒饭看起来好好吃~”
陈述青找位置坐下,他的炒饭上得很快。
涂白川硬要点两碗的这兰州拉面和其他面的口味有什么不一样?
“哥你要不要尝尝?”
陈述青点头,涂白川夹了好多到他碗里:“吃完这筷子面我们就和好,好不好?”
其实没有不好。
吃起那一大坨拉面,陈述青说:“我刚刚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尽量控制,不会再那么对你说话了。”
“我不生气啊,我只怕你还要赶我走。哥你可千万不能赶我走了,不然谁还对你好呀。”
又开始说笑话了,知道他真的没往心里去,陈述青松了口气。
“哥,我想你还是给你爸妈回个电话吧,还有黄教授他们……”
“晚上吧。”
“那我真的会盯着你打哦。”
“只是打个电话而已……”
涂白川说什么都不愿意,陈述青只能答应了。
吃了一会儿,听见邻桌两个大叔在聊:“你说啥?民谣?都酸掉大牙了,谁还听这种破玩意儿啊。”
“就是说吧,玩民谣能赚钱真是异想天开,好心劝你句,别卖唱了。而且你这吉他这么破咋弹啊?你这是叫吉他不?”
一个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男人反驳:“不是不是,我这个琴是拉的,你不要乱说了。”
“嘿,你还不让人说了,这不是事实吗?”
“好心劝你你还不听……”
一个恶心人一个帮着搭腔,涂白川听不下去了。
民谣怎么就是破玩意儿了!?
刚想站起来,陈述青放下筷子冷冷说了一句:“这叫马头琴,两个蠢货。”
这话说完隔壁桌一下子没声了。
涂白川面都忘记要吃了,给他述青哥比了个大拇指。
我去,比他想的词帅多了!不愧是陈述青!
一个男人一拍桌子跑到他们桌子前,指着陈述青的鼻子:“你他娘的是哪儿来的!我们说话你掺和什么?”
涂白川挥开他的手,挡在陈述青前面。
“《安和桥》听过没有,就是里面那个马头琴。这没听过?你是人类吗?我的天呐!还问问问,就烦你这种人,这他娘的是民族乐器!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你懂吗?喔,你估计连乐器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男人脸上青白交加,哼了一声:“我弹了八年吉他,怎么会不认得吉他?”
“我哥弹了二十年了,你要比赛吗?比比谁技术好花样多?”
涂白川扔下筷子直接不吃了,陈述青倒没受影响。
“别吵了!别吵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那个蓄着大胡子的有口音男人说。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上戴着民族特色的帽子。
“我哥是在帮你说话,你听不出来好赖吗?”涂白川对他说。
隔壁桌那个坐着的开口了:“是你哥多管闲事,我们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说得不对,不准人纠正吗?”
他想说的话被陈述青用更优雅的措辞说了出来,涂白川一脸崇拜地望着他。
“到底谁有道理,我今天还就要评个理!”对面也不打算要吃了。
眼看老板都被吵了过来,那个大胡子男人大喊一声:“好了!你们这桌我买单,可以吗?咱们都坐下吃饭吧。”
大胡子掏钱买单,双方结束了骂战。
本应是美美享用拉面的一顿饭没想到弄成这样,两个人都盯着隔壁桌那两个男的没心思吃了。
“哥你吃饱了吗?”涂白川撑着伞,问他。
“一般般。”
大概是被气饱了。刚才那种情况放涂白川上去肯定得要打起来了,本想讲道理,却阻止不了自己暴走的情绪。
从前最讨厌和人吵架,医院里只要有人吵架就免不了一场闹剧。解决这些事花了太多精力,他却也潜移默化地学会了怎么去招架。
在某些事上很难招架,没法控制。
“你先上去,我去买点吃的你路上吃。”
雨小了些,涂白川送他上车,撑着伞走了。
“好,早点回来。”
陈述青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窗被敲响,发现是刚刚那个拿着马头琴的男人。
陈述青戒备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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