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上酒,却也没有喝的心思。
该走了,他想。
机械地收拾行李,陈述青拉开吉他包,塞满了的手写信就像洗衣机加多了洗衣液的泡沫一样洋溢出来,散了一地。
紧接着,陈述青发现里面装着的琴是自己买给涂白川的那把。
……那家伙走的时候还特地用破琴包装了这把好琴。
陈述青默默把琴包拉好,开始收拾地上的那些信。
他早就看过了这些信的内容,可没人告诉他还要第二次面对这些复杂的情绪。
如果说从前那次是好笑和新鲜,现在再看完全不是那样,只剩下干巴巴的怅惘。
“陈述青收。”他念起信封上的字。
“你有给我写新的吗?好像没有。”只是自问自答,“怎么会没有呢。”
他试图在这所有的信封里找出什么新的来,找得头昏眼花,差点扑倒在地上。
这是在做什么呢,怎么会有新的。
一定还有什么,在他没发现的地方,涂白川可能给他留下了什么。
他的手机里,备忘录中一条一条的日记,相册里一张一张排成队的照片。
所有的所有都变成了和涂白川的记录,这一条又一条又都由他自己亲手写下。
原来写信的人是他自己,要撕碎信的也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他浑身发冷,不该再看了,应该全部删除才对。
但他又始终没法按下确定键,这醒目的红色字眼让他犹豫又犹豫。
好像按到什么东西了,手机里有声音传出来。
涂白川的声音。
“哥,你睡着了。睡得很香啊,还流口水了哈哈哈哈,我帮你擦掉了,夸我一下?夸我一下嘛。你别不相信啊,哎呀可惜我没拍照,我想着你应该不会喜欢我在你睡觉的时候拍你照片的。
“嗯……我最近一直想,你还会不要我吗?你千万不要不要我,好不好?我今天有点睡不着了,不知道为什么,等会儿去搞点药吃吃。
“还有个事儿,就是……老生常谈了。我希望陈述青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可以有前进的勇气,走出过去,走向前方,即使我们有一天要分开也没关系,人嘛,总要分开的。你……会往前走的吧?
“你老那么紧张兮兮的,弄得我也紧张兮兮……好了好了,你别不高兴了嘛。你猜我怎么知道你会苦个脸的?我最懂你了。你说……老天爷能听见我的愿望吗?我心够诚吗?能灵验吧,能的吧。还有啊……还有什么来着?
“噢!陈述青,你会记住我吗?拜托你,记住我。拜托你……”
录音就到这里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只录到一半,他反复拖动进度条,确认了只有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什么呢,是拜托你留下,是拜托你爱我,是拜托你活着,还是拜托你今晚做个好梦。
猜不到的话也猜完了所有的可能。原来他也已经那么了解涂白川了。
然后他将这条七分钟的录音暂停又播放,整整听了半小时。
录制的时间是写完祈福签的那天晚上。
想了很久,想起来了。也正是因为想起来了那天的欢笑,如此反差让他无所适从。
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现在才让他听到这些。
太阳穴突突地跳,现在的他大概完全没有什么幸福的样子,只是苦着脸,再从苦着脸演变成了满脸的泪。
该走了,真的该走了。
失魂落魄的陈述青继续往前走,踏上了前往纳木措的路。
“藏族集体婚礼”,这是涂白川在路线攻略里写的,他一早已经安排好。
前方一片热闹与祥和,几十对新人围在一起跳着舞唱着情歌。
陈述青一下车就接到了满含热情和祝愿的哈达,难以推脱热情的邀请,虔诚地接受过司仪的藏语祝福也被拉进了跳舞的队伍。
“跟着我一起跳,转个圈!对咯!这时候要拍手,踏步,步子大一点儿呀!”
另一个汉子也附和着:“是了是了!步子往大了迈!”
陈述青努力跟着他们跳了一会儿,他们终于放他下去坐着了。
一位新娘向他递来青稞酒让他尝,谷物的香气让他彻底醉了。不知为什么,这酒越喝越觉得香甜。
如果涂白川在身边,他大概会说:“好热闹啊,像是我们也结婚了一样。”
“别乱说话。”
“梦想总是要有的嘛。”他会这么说吗,可能。
“这是你的梦想吗?”自己会这么问吗?可能。
“嗯,是不是不太好啊。”他会这么说吗,不知道了。
哈达是吉祥幸福的象征。接到了好多好多吉祥的陈述青却在这片白茫茫与五彩斑斓的欢欣之中想起了受伤的涂白川头上包着纱布的样子。
你希望陈述青可以幸福,那你幸福吗?
陈述青想起,那天他是想对涂白川说这个。
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就不再有那么轻快的气氛而适合开玩笑似的说了。
这是涂白川最会使的伎俩。
纳木措是神圣的湖,在这片湛蓝的湖水面前,好像什么谎言都会被看穿。
壮丽的雪山临近了,艳丽的花草被灌溉得呈现出五光十色的色彩。
太阳的照射使得湖水泛起粼粼的模样,一切都这么美。
想举起手机拍照心里却又泛起苦涩,最终只是用眼睛记录下这个画面。
郑丁尼给他读过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这样的话:眼睛是上帝最孤独的创造,大千世界都从眼里经过,却什么也不留下。
一定能留下什么,比如,一个让人又气又爱又恨的家伙。
等等,他好像看见涂白川了。
“喂!你……你怎么会在那儿?”
陈述青揉一下眼睛,他真的在那里。
远远的地方,湖水没过了那个人的腰,他面对他笑,在挥手,不知道是告别还是要他过去。
陈述青蹭地一下站起来就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就要接近他,他伸手扑过去,却什么都没抓住。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陷进了湖水之中,人影却消失无踪。
怎么会在这里呢,涂白川早就回家了。
想到这里心里有一丝安慰,可更大的危险才刚刚来临,湖的深度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了,下陷的速度很快,很快鼻腔里也充满了水。
好冷,好冷,冷得发抖。
看似漂亮平静的湖却暗含着汹涌的危险,一股强大的力量一直在将他往下拽。
而且他整个身体沉得越来越深,很快水灌进了耳朵里。
本想自救的陈述青发现挣扎只会增加沉没的速度,索性放弃了徒劳的挪动身体。
这是第几次了,好像都已经有经验了,再过几分钟他大概就会进入休克状态。
之后再睁眼说不定就去天堂了吧。
陈述青能上天堂吗,还是下地狱呢。
“你是做医生的,怎么能迷信呢。”老黄对他说。
这大概是走马灯了,而走马灯也走出经验来了,下一位应该是郑丁尼对他说话。
“哥。”
猜错了。
“你要记住我。”
你放心,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过这辈子也就这几分钟了,要不下辈子再说吧。
涂白川,我是爱你的。
如果没有下地狱的话,如果没喝孟婆汤的话。
不过这都是如果了。
张开双臂,任由裹挟着他的湖水将他吞没。
他彻底陷入了黑暗。
“我去真给我吓个半死啊,还有心跳吗?”
良久,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在他耳边说话,是黑白无常吗?
“陈医生?陈述青?”
到地府了也要叫他陈医生么。
好像有一个人在他身上做心肺复苏,不过快把他肋骨压断了。
“醒醒!陈医生!”
浑身酸痛的陈述青呛出好几口湖水,疯狂地咳嗽起来。
这情况不算很妙,因为他还在纳木措,而且他还活着。
并且面前的不是黑白无常,是一个长得像混血的棕色眼睛的长卷发女人,她认识他。
“发生什么了你要投湖自尽啊?”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问他。
陈述青才发现女人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长枪短炮“专业团队”。
像是个摄制组,他们有的拿着麦克风,有的拿着相机,而这些设备现在全都往他头上怼。
“谢谢你们救了我。”
陈述青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牵扯,道谢之后就起身离开了。
浑身湿哒哒的,衣服黏在身体上,车也不记得停在哪里了。手机泡了水彻底报废了,开不了机。
要不回去再死一次算了。
他转过身,只见那个女人追了过来:“陈医生!呼……陈述青,陈述青。”
“啊……嗯。”陈述青停下来,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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